兩生花 四、上


第四章

「爭叔叔,你在吃什麼呢?」

白衣男人與小孩兒坐在河堤草坡上。
孩童留著一襲墨黑長髮,還是個雌雄莫辨的年紀,晃著腿,仰頭看著男人。
男人低頭看著小夥伴,唇邊跟頰邊沾上了灰色。
那種灰比泥土更細、灰灰黑黑的,真看不出是什麼來──
「吃自己的兒子。」

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讓娃兒心底一震,微微瞪大了雙目。
娃兒被嚇得不輕,一時間接不了話,但竟聽到自己在追問,「……那好吃嗎?」
他這豬腦袋,幹嘛要追問呢?
爭叔叔剛說自己……吃了人耶!他完全不想知道好吃還是不好吃!
可是臉容平靜的銀髮男人似乎認真地思考起來。
只見男人用拇指一抹唇邊,然後伸出舌頭,舔舔指尖上的灰土。這樣答了,「很難吃呢。」

「……爭、爭叔叔真厲害,連自己兒子也能吃!」
那個……叔叔剛剛才說要收養他,以後會像爹娘般疼他養他。
那他就算是爭叔叔的兒子了!爭叔叔把他收為兒子就是為了吃他嗎?他是儲糧嗎?
娃兒嚇得一雙眼兒瞪得不能再大,整個小身子在微微打著顫。
他偏偏聽到自己脫口而出的遺心之論,直覺就向未來養父諂媚狗腿了。
他是豬啊!爭叔叔原來是個會吃人的妖怪,快要把他也吃掉了,有什麼好高興、好稱讚的!

聽他這句,本來毫無表情的男人都被逗笑了。
看娃兒嚇得都在抖了、竟然還去『誇讚』他,自己竟不費力氣地勾起笑。
男人伸出一手,撫上娃兒軟軟的臉頰……
娃兒該逃的,可是叔叔的手好大、涼涼的好舒服,不像會傷害他的樣子。
好溫柔、好溫柔,但也好悲傷。好像叔叔的心情經觸摸流到他身上,讓他覺得好想哭。
他不再抖了。
待在叔叔的身邊,他不害怕、一點也不。
不知何故,他就明白叔叔不會傷害他,還會保護他,他很安心。

「不能再叫我爭叔叔了,以後……叫我師父。」

***

驚醒。
守嬈紙驀地打開了眼睛。
眼前再無滾滾奔流的白河、綠草如茵的堤畔、繁星點點的夜空……也沒有相伴的男人。
有的只是他一人躺於炕床上,瞪著天花板。
怎麼竟會發了那種夢?他又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他以軟軟的手肘撐起自己。
明明是初春,他竟汗流浹背、大汗滿臉,守嬈紙一抹臉,看著掌心的薄濕反光。
他踢開棉被,下床打算喝口涼水。

夢見師父了呢……
他多久沒見過師父?該是好夢,他卻心跳加快地悴醒過來了。
該是好夢。他舔舔發乾的嘴唇,倒了滿滿一杯茶,仰首嚥下,還渴,又牛飲了第二杯。
太陽穴赤赤地抽著痛。想起燕端盼今午對他說,妖子,他鐵定報復你,你自己小心點。
燕端盼不說他也知道,那三皇子美其名是隻兔子,可不是吃素的。
雖然現在被他大哥禁足在菟絲宮,解禁之日無期,可是誰又知道那傢伙的武功底子多厚?
於是他決定此晚不睡,隨時戒備,想不到仍陷入淺眠。
事實上,那傢伙已害他被云朔叔叔抓著唸了整個黃昏……
欸,師父,若你在便好。

有聲音。
極為微細的聲音在他周邊響起,守嬈紙立馬轉向音源,另手已擦開火摺子。
眼睛骨碌碌地轉,環著了房間一周。
同時,手已憑記憶移動,燃起了燭台。只是火光才照亮一室,眨眼間,竟被滅了!
房內回復漆黑一片。
守嬈紙已確定來者位置,劍還擱在枕旁,他一手抄起燭台就向後揮。
橫揮的手腕被一股強勁力度擄獲,正是短兵相接,守嬈紙當機立斷地鬆手,讓燭台直直往下跌墜,他一膝踢,配上拳頭,燭台與拳頭同時向來者的臉龐襲去!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他們看不見彼此面容,只能憑著窗外月光看見輪廓。
來人亦非范范之輩,鬆開守嬈紙的手,一手撥開燭台、一手心包著他的拳頭。
於是,守嬈紙的右手才重獲自由、左手又被抓緊。
喀躂,燭台狠狠撞上床塌然後擊地,製造巨大聲浪,但竟是房內最大聲音了。
皆因他們迅雷不及掩耳地來往的幾招都快而無聲。
守嬈紙的手肘後移、想把自己的拳頭拔出來,未果,只能用餘下的一手攻擊敵人。
他右手變化莫測地頻頻改變拳路,卻招招都被擋下,被嚴密地擋個滴水不漏。眼見近身戰並不是對手,長此下去無法佔優,守嬈紙立即放棄與他纏手,身子猛地往後一仰!
他背一彎向後,兩隻腳掌借力使力,啪啪的兩聲,一腳踩在男人膝蓋上、另一腳踹往胸腔上,把男人當成了階梯般踩得起勁,這下男人被迫得不得不鬆開他。
守嬈紙在半空翻了個漂亮後筋斗,落站在圓桌上。「來者何人?」
雖然這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問題他不預備會有答案,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三皇子的人。
但那個人還真的一點喘息機會都不給他,直接一踹,把桌腳給踹斷。
木桌腳被踢飛,直直撞上牆,桌面倒塌,一時之間沙石紛飛。
守嬈紙當機立斷地往自己的床鋪跳去,想要抓起枕邊的未央劍。
但他這飛騰還沒完成,來者就已經先一步洞悉他的動作,使出一記迴旋踢。
眼見未央劍鞘在月華下泛亮,他的指尖只差一點點就碰到了,但守嬈紙未料到來者彷彿他肚裡蛔蟲,完全預料到他下一步,於是腳踝在半空中被一勾!
想險險閃過就是閃不過,他啪噠一聲,華麗麗,臉朝床地摔了個狗吃屎。
一頭撞上床塌,他痛得臉容扭曲、啐了句髒話,但沒時間讓他顧影自憐,他翻身一滾站起來。


鼻尖一暖,濕濕的。
就知道自己被撞穿了頭,血蜿蜒而下,滴在鼻頭上。
怪不得腦袋有點昏昏的、視物更朦矓。守嬈紙與對方對恃著,自己站的角度背窗,完全曝露在月光之下,不過他實也無需躲躲藏藏,敵人自是對他暸如指掌才會夜來突襲。
敵人偏偏還是不現真身、也不吭一聲,他倆正面而立,靜默對恃、渾身警戒。
血滑過他的眼皮、凝在眼睫上,尤如血淚,流到下巴,滴答。
一聲、兩聲,在地上化了小血花。
驀地,守嬈紙迅雷不及掩耳地起腿,將床上的枕頭向對方踢去!
枕頭不能傷人,這自是虛招,他要的是那把劍。
守嬈紙干擾了對方視線,見機不可失,轉身抓著劍未。劍是碰到了,但他手腕一痛,知道糟糕了!
男人已迫到他身後,抓著他另一隻手,壓在他背後、施力。不動?再壓!
「嗯!」男人的力度毫不含糊,縱是守嬈紙也忍不下呻吟,青根暴現,便將劍握得更緊。
他雙腿向後亂踢,來人便起膝頂著他的後膝,一頂,他被迫著跪下,半邊身子一軟。
趁他身子有瞬間的失衡,那人竟一大腿插進他腿中間,強迫他將雙腿分開。
這下子他連踢技也不能用了,只感到身子一輕,就是身後人的大腿一提、跪上他的床。
於是把他像個布娃娃般連帶了上床,完全變成了狗趴式。
守嬈紙一手被制在背後,另一手拿著劍不捨得放開,知道是唯一反擊機會。
誰家的混蛋武藝竟與他不相伯仲,他的身手在朝中已是數一數二、只略輸他義兄一點!
這無聲狗王八蛋竟敢把他弄成狗爬式,還壓在他身後,把他弄得像條搖尾乞憐的母狗!
守嬈紙默默的喘著氣,要自己稍安切躁、先小輸一回,靜待著一擊反勝的機會。
來人看他此刻竟乖得不可思議,好像失去了反抗意慾,不掙不鬧,於是手勁也略略放鬆了。
守嬈紙忍氣吞聲,不禁要心中啐了聲,婦人之仁、貓哭老鼠。
始料未及的,本該是他敵人的男人一把抓起被子,抹著他臉上的血跡、按壓他的傷處。


我的被子───!
守嬈紙在心中慘嚎,他的被子全都沾血了,還能用嗎?「害我要洗被子!?」
守嬈紙握劍的手靈活一轉,劍就順著手勁滴溜溜轉了一圈。
掩蓋著男人視線的被子嘶啦一聲被割裂,白光已迫到他面前,虎虎生風。
守嬈紙旋劍的這一圈勁度十足,劍一停,鞘子已脫了大半,利刃抵在男人的脖子上。
「那向來都是我義兄洗的。」

他們二人都不能動彈、互相牽制,一手制一手。
嚴格來說還是他比較有利,男人只抓著他的手腕、他的劍卻抵在男人脖子上,只消一抹……
但那人的脖子抵著白光,卻仍顯得不慌不忙,回應他一句,「是喔?」
光聽他語氣,守嬈紙很確定那男人笑了,但這聲音怎生這般耳熟……

「啊────」
守嬈紙也沒多餘力氣思考了,下一瞬,男人竟招呼也不打一聲──
扯脫他的手臼!
守嬈紙控制不住地慘叫出聲,一張臉痛得刷白。「啊……你這人渣!」
但痛歸痛,儘管這痛真的讓他冷汗滿臉,守嬈紙好歹是個皇儲侍衛,握劍的那手劇抖一下,還是沒有鬆開,仍牢牢按在男人脖上,也不甘示弱地劃了下去。
血從刀口子中滲出,在白刃上凝聚,然後一顆新鮮血珠順著紋理滾回劍柄處。
那血紋看得守嬈紙大快人心,他牙關一咬,喝令,「鬆手,不要迫我殺你。」
「該鬆手的是你。」
男人完全不把他的威脅放在眼內,握著他手臂的大掌向後一移,握著他脫臼之處!
「啊───!」守嬈紙臉無血色、蒼白如紙,渾身一陣痙攣,只想拿頭撞床,「我殺了你!」
才說畢,按壓在他額頭傷口的被角便離開了。
男人一手滑過去,握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臉硬生生板過去。
「口口聲聲放話要殺皇親國戚,守嬈紙,你該當何罪?」

守嬈紙的呼息一窒。
他早該想到──是嬈羅菟。

 


Posted by 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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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生花
comment
喔喔喔~好吧!
我承認這章的兔子真的有攻的樣子了!
我想原因就是他跟團子一樣生氣了~就說要生氣才會像阿緁才會攻阿!!(喂)
阿緁就是攻的最佳代表作!鬼畜阿阿阿~~(吶喊)

我說兔子你也真狠,竟然這樣對小紙
手都脫臼了待會怎麼玩阿!?還是你喜歡這樣!?
你還真是盡得你父皇的真傳阿!!(這句暗藏高興語氣是怎樣!?)
小紙你就認命洗被子吧~反正終究要洗的
大不了叫阿盼進宮時幫你洗好了!XD

啦啦啦~我等著真相大白的那一章~~(旋展小跳步)


2010/03/25 19:35 | URL | edit posted by 雨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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