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生花 三

第三章

「守嬈紙前來向太子殿下請安。」
「進來吧。」

守嬈紙推門進內,剛巧有個侍女跟在他身後、捧著一銅盆的溫水。
他將銅盆接過、把侍女打發了下去。
嬈羅荼剛放下沾了鹽的芹條、把一口水給吐出來,拿起白巾細細地印著唇。
守嬈紙走到他身邊,把銅盆放下,扭了把溫的毛巾。「早。」
「早。」嬈羅荼很自然地仰起臉,讓青梅竹馬替他細細地擦著臉。
心想:雖然紙都說『是不會叫侍女去做』而不幫手替他梳理,不過有時候在太過寒的早晨也會對他展現一點親暱,為了取暖而窩靠在一起的小動物般。就像此刻,替他柔柔抹臉。
守嬈紙看著嬈羅荼赤足坐於床上,披散著如瀑長髮的時候,都有種感覺:他是個男人了。
畢竟天天膩在一起的二人很難察覺對方的點滴轉變。
這男人不偏不倚繼承了他父皇的無雙美貌,眼媚肌靈,明明是男人但肌膚吹彈可破,漆黑長髮還要來個中分,活生生一個妖孽。偏偏橫看豎看沒有他父皇一半的氣勢,白白浪費這張臉。
別人看他這個妖孽樣真想像不出他性格。
真是人無完人。守嬈紙非常缺德刻薄地這樣想,同時發現嬈羅荼眼底淡淡黑痕。
便知道這男人昨晚與他一般睡得不好,可能睡不慣未央宮。
「替你冠個髮。」
「不了,我還不知道嗎?你那雙手拿刀刀劍劍靈著,其他都不行,怕你讓我變禿子……」
正說著話,有一影子從遠至近來到門前,一骨碌地跪了下來。
守嬈紙道,「正好,進來替太子冠個髮。」
可是那影子並不是未央宮的人,而是──「慕容爺恭請太子殿下與守嬈大人動身往肆堇大殿!」
「攝政王?」嬈羅荼疑惑地挑起一道眉,「今天休朝不是?」
「是休朝沒錯。」守嬈紙轉頭問起門外的侍從,「敢問慕容爺升朝所為何事?」
「這……慕容爺沒有吩咐小人……」
守嬈紙打斷他的欲言還休,「你直說便是。待太子等下到朝殿也會知道,別耽誤太子時間。」
「是,小人聽說此次升朝是三皇子召集文武百官來明辨是非黑白。」
「辨什麼是非黑白?」守嬈紙早就知道是那隻惟恐天下不亂的死兔子在搞鬼。
不然一向黑白分明、謹守宮規的慕容爺怎會無端端升朝、驚擾各方人物?
「這……」
「直說!」
「聽說三殿下要揭發守嬈大人的欺君罪狀……還說守嬈大人是女兒身……」
此言一出,房內二人的臉一個變青、一個變白了。
守嬈紙只覺五雷轟頂,把他轟得五感頓失,四肢都失去了知覺,出氣多入氣少。
他來不及有什麼反應,只見嬈羅荼手一撥,把垂在額前的髮絲全往耙,便跳下床。
男人連髮也不冠,披散著一頭長長黑髮,嘭一聲地將門推開。
「太、太子!」門外的侍從驚見太子殿下披頭散髮、只穿單衣地走出來,嚇得不輕。
嬈羅荼的手一推,將擋路的大阻礙一把推走,「滾開!」
聽到他家糯米糰子難得的咆哮,守嬈紙如夢初醒,急急抄起一件外袍便追。「太子!」
但平常都會聽他說話的嬈羅荼竟然妄若妄聞,直直向前走。
他好歹知道嬈羅荼今趟真的氣得不輕,連他的話都聽不進耳。
嬈羅荼抿起一雙薄唇、美顏冷若冷霜,配上些許浚亂的直長髮就是一股懾人氣勢,活像籠罩在會刺人的冷飆飆氣場之下,光看就痛,更別說是伸手觸碰了。活活一隻修羅夜叉。
守嬈紙看他真的打算就這樣走去肆菫大殿,跑上去將外袍罩在他身上,「你想幹什麼你?」
嬈羅荼不吭一聲,只顧著走。
守嬈紙沒他辦法,只能拉起他的手臂把兩隻袖子都穿過去。堂堂一個太子在文武百官面前披頭散髮的、只穿一件薄薄的單衣那成何體統?能看嗎這?
嬈羅荼不答理他,他只能再問一聲,「糰子你想幹什麼你!」
守嬈紙往下一看,更是昏了一昏,以為這糰子在跳下床時套上了靴子,結果沒有,完全是光溜溜的一雙腳,踩在媲美冰塊的雲石地磚上,光看都令人替他難受。他沒感覺的嗎?他不冷嗎?
就幸好外袍夠長,長得把一雙赤足好好蓋著。
「你!你怎的連雙鞋都不穿?就打算從這裡走去肆堇大殿?你氣得都不清醒了!」守嬈紙又急又怒,想罵又想哄,自己的腦袋也亂成一窩粥沒了主意。若今個兒三皇子興風作浪的浪頭沒有打在他身上,只打到他皇兄,可能自己還能在一旁笑看著糰子氣昏了頭、兔子大難臨頭,幸災樂禍。
但這次不同,這次如同海嘯、如同海龍捲,都衝著他來,不偏不倚正撲往他身上,讓他當局者迷。
守嬈紙勸他不聽、去拉他也被甩開手。
好不容易只得到嬈羅荼一句,「我皇弟邀我去聽朝呢,我不去怎成?」
守嬈紙想要脫下自己的靴子給他穿,怕他冷著了腳,才彎個腰,男人卻已走了老遠。
他只能急急起身追上,這麼多年來,他鮮少看好脾氣的嬈羅荼真的動怒。

未央宮算很新,也建得最貼近肆堇大殿,守嬈紙從未央宮過去都不用橋子,未央宮與朝殿的那段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用橋的話浪費了人力、自己用腳力則稍稍嫌遠。
平常都要走一段時間的路,今個兒不知道為什麼特別短,走沒兩三步就走完似的。
守嬈紙畢竟是練武的人,遇上這麼生死尤關的情況很快就鎮定了下來,不慌、不亂,心頭就自然浮起了想法,一路扶著哄著嬈羅荼走進大殿時,那個辦法已然成形,自己也心定了不少。
既然連他都少見嬈羅荼不修邊幅的模樣,文武百官就更少見了,一見太子連髮也不冠、只罩了件外袍便直直殺進朝殿,那遇神殺神、遇佛砍佛的氣勢,就知道大事不好,一番龍爭虎鬥少不免的。
嬈羅荼瞧也沒瞧任何人一眼,好像只看到他的座。
他坐了上去,守嬈紙站於他身側。他將長髮全攏到脖子的一邊,就吩咐道,「慕容爺,麻煩你升朝吧,本殿急著想知道皇弟準備的好戲呢。」
慕容云朔正正是前朝的皇軍將領、也是燕端盼的義父,他自己也是被燕端家所收養的二子,母姓慕容,後更名燕端朔。不過朝中人叫慣他慕容將領、慕容爺,叫順了就都不改口了。
想來他不止是前任皇軍將領,還娶了皇上的八妹子、八公主,與皇室結了姻親是個駙馬爺,是皇親國戚,這兩個關係加起來隨便砸下已足夠壓死一大片的,於是皇上失蹤後,攝政王非他莫屬,全朝沒找出個誰比他更大的、手執皇子公主的教鞭更勝任到位的。
慕容云朔看人都來齊了,一個示意下去,舍人高喊著『升朝───』
於是滿朝文武立時雙膝跪地,齊聲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文官站於右側、武官排於左側。
一眼掃下去,右邊排第一行第一位的便是國舅兼宰相的項罷筱,皇后的表弟、太子的表舅子。
而左邊第一位便是現任的皇軍將領,燕端盼。
燕端盼自他倆進殿之後就死盯著守嬈紙的臉不放,都快往他身上燒穿一個洞來。
好不容易,他們的視線相接。守嬈紙自是明白義兄無聲的、著急的疑問。他微微地搖了搖頭。
沒呢。還沒告訴太子我那事。
燕端盼立時臉如死灰、雙拳緊握。
該死!老早叫他別再暪太子、越早越好,看,現在三皇子手腳快,迫不及待去掀他底了。
不超過十二時辰的事呢。若三皇子命人剝光他的衣服,到時……
但他這個弟打小就是多鬼主意,看他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汗也沒流一滴,難不成已想到法子脫困?

等到底下一群臣子齊刷刷地跪下去、又零零落落的全站起來後,慕容云朔開了個頭,「未知三殿下召集群臣前來升朝,所為何事?何事如此急趕?」
他當攝政王不是第一天的事了,陛下臨走前親手把這群小兒小女交予他,要他好好代為監管、適時鞭策的。他會不知道太子跟三皇子兩兄弟間似有還無的暗湧嗎?太子對這個弟總帶著一份虧欠、一份對於他早年缺父的憐愛疼惜,事事都讓著他,害三皇子不時就任性妄為得過了頭。
他這頭在管三皇子、那頭太子就在縱,想想他也是左右為難、想想太子也是自作自受。
打從小糯米糰子還一口可以吞掉的個子他便看著,也清楚現下這表情是氣昏了頭。
這三個皇家兒女都一模樣,真正發怒時最像他們父皇。
「對啊,是天塌下來、是地陷下去讓皇弟一大清早驚擾各長輩?你直說、我在聽呢。」
頰邊一涼,嬈羅荼稍稍轉過頭去,眼角盈滿月白。
是守嬈紙扯了自己裝飾用的腰帶下來,替他綁著馬尾。嬈羅荼瞧了一眼,便由他去。

「稟皇兄,皇弟無意中發現朝中某人膽大包天、這些年來一直罪犯欺君,但卻隱暪得極好、極為細密,這才暪過了眾人的眼睛。今天皇弟便要請諸位來看清楚、評評理。」
「喔?你這樣說即是為兄有眼無珠、才讓人給魚目混珠了?你說的那人是否在殿上?」
「在。」
「在哪?」
「就在皇兄身邊。」
看著他們兩兄弟你一言我一語、在針鋒相對,誰也不讓誰,嬈羅菟此言一出,本來默不作聲、屏息靜氣地看著情況發展的眾臣不約而同抽了口薄氣,好像緊繃的絃線被三皇子的指尖輕輕一碰,噔的一聲斷開來。這、在太子殿下身邊的人大家都清楚,無需抬頭看一眼……
不就是守嬈紙,那第四代的皇儲侍衛麼?
於是反常地,在三皇子此言一出之後,心裡有底的眾人反而是頭壓得更低,都不敢向上確認。
就怕三皇子想要找炮灰來個殺一儆百卻殺錯良民,讓他們遭池魚之殃。
他兩兄弟年紀還輕,還兩個不知輕重的熱血青年,要玩個什麼花樣沒有?只可憐他們父皇只養不教,朝中只有攝政王稍稍管得動他們;只可憐他們眼睛都還沒睜開,就要排排站的聽他倆的對手大戲,擾官、擾民呀。
慕容云朔看了看守嬈紙,反而是嬈羅荼好像毫不訝異似的,反問,「你說的可是守嬈紙?」
「正是。」
「他怎樣暪騙我?暪騙我什麼?你可是給我說個清楚明白。」
「皇兄。」嬈羅菟抬頭,恰恰與守嬈紙的視線對上一眼,於是大家都明白了昨午他與燕端盼那場對話,這三皇子分明聽得一清二楚的,而且毫不給予他解困的時間,今天一大早便升朝要審他的罪狀了,「守嬈紙實是女兒之身,這些年來她不過女扮男裝,只是暪得極好。前朝宰相李道月只生一子,那子名曰李向晚,守嬈紙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罪臣之後、說被他師父收養為義子之後繼承皇儲侍衛之職,在將功補過、一心一意地守護太子,但試問一個女子怎可能會是李向晚?你到底是誰?喬裝李向晚潛伏在太子身邊有何目的?」
三皇子這段說話字字鏘然、擲地有聲,其後之意不言而喻。
若守嬈紙真的以女子之身喬裝成李向晚,這已是欺君之罪,更別論她喬裝然後潛伏在太子身邊的目的,一個搞不好就是打算藉此方便身份來謀反的,這可是個要斬頭、要誅連九族的大大罪名。又,這一牽連的人可多著了,守嬈紙的師父,前任的禁軍統領可知曉她的真正身份?說全然不知就太牽強了,若知道,又是為何故意安排她放在太子身邊的?這起了個頭,就是一拉庫的關係,絕對會大興問罪之師,前朝今朝搞得雞飛狗跳的,這罪名一落實後果就嚴重了。
但怪就怪在,三皇子說的理直氣狀、大義凜然,沒有幾分把握是不敢升朝搞得那麼浩大、又說得那麼大聲的,任誰一聽已是把守嬈紙的罪狀定了一半,偏偏最切身的太子臉上卻不興波瀾。
只見三皇子說完之後,太子閉上眼睛,等了好一會兒再睜開,彷彿要確定三皇子真的把該說的都說完了。嬈羅荼一手輕壓下扶手,稍稍調整坐姿,輕問,「說完了嗎?」
「若你說完,就到本太子了。我不問你從那裡找到『真憑實據』去指證守嬈紙、我也不想知道。但既然你發出這麼一個指控,我就讓守嬈紙跟你當面對質。」
嬈羅荼頭也不回地喚了一聲,「小紙。」
他喚的那聲小紙之輕柔前所未有。守嬈紙還不知道他嗎?
越是真怒了、聲音越是放輕跟柔軟得變態的地步,這樣的喚法,他一年聽不到三兩次的。

「是,太子。」他一點頭拱手,踏前一步,「三皇子殿下,那就請恕臣下多有得罪了。諸位大臣,全朝皆知前朝宰相李道月育有一子,沒錯,但那子是白子。白子天生白髮藍瞳、毛髮稀疏,若大家沒看過白子的,看看臣下就是了。假使我並非李向晚,試問我又如何神通廣大得竟可把自己裝扮成白子?大家若不相信可以問問襲非大人、襲醫師,眼疾是假不了的。」
「女人,你少在那裡給我裝。宮中向來有一毒藥名喚『蝕』、有一專用來對付重犯的酷刑名喚『蝕髮』,只要往髮絲髮根塗抹上那種稀世奇毒,不論何色的髮絲都會立即被蝕成無色,過程極其痛苦。守嬈一族三代都進行過此等儀式以表對皇儲的忠誠,這不是什麼秘密。當年你師父決意培育你成為繼承人時,大家都以為守嬈爭因你那頭天生白髮而格外憐憫、格外身同感受,因此毫不存疑,還蔚為一時佳話,豈料你倆師徒狼狽為奸、你師父偷偷給你用上蝕髮。」
「就算三皇子此言說得成理,那請問我這雙藍瞳若非天生,又是如何變出來的?莫非我守嬈某人懂得戲法?或滿朝文武百官都是色盲,都把我的黑眸看成藍的了?」
「哼,這個更簡單。西洋鬼子早於十八世紀未的時候研發了一種可放進眼睛內的玻璃鏡片,放進病人的眼內以保護……」
嬈羅菟言之鑿鑿的話還沒說完,守嬈紙兩手搭著衣襟,一扯。
全朝立時鴉雀無聲、然後便是嘩聲四起。
只因為守嬈紙兩手拉著兩襟,大刺刺露出一片雪白胸膛。
那片胸膛平平坦坦,沒縛布條也無曲線起伏,真真實實的一片肌膚,這可是大家都看到的。
因此接下來也不用再說多一言半句了。

嬈羅菟住了嘴,守嬈紙也不吭一聲。
他的身體便代言了全部真相,真的是展露坦蕩蕩的胸懷。
但讓守嬈紙始料未及的是,在全場呆若木雞的時候,嬈羅菟竟最先回過神來,大踏前數步,直直跨上幾階。以為這男人惱羞成怒,會對太子有所不利,守嬈紙下意識一箭步擋在太子身前、按著劍鞘準備拔劍……
但並不。
嬈羅菟的目標是他,那男人竟一手抓著他的衣襟,不讓他的胸膛再露出半點,「你!」
他把嬈羅菟這下莫名其妙的動作、『揪』衣襟的舉動自動轉成挑釁,守嬈紙也不甘不弱地拇指一頂,在無人看到的角度將劍柄頂在男人的小腹上,「嬈羅菟,你說我可以、說我師父不行。」
他們兩人之間貼近得近無空隙,短兵相接得極快,他那聲警告輕細得近乎耳語。
下一瞬,總算是反應過來的眾人便聽到攝政王暴喝一聲,「拉開他們二人!」
於是被急轉直下的場面震懾的侍衛回過神來,急急上前請三皇子稍安勿躁。

三皇子對守嬈紙的指控就建基在守嬈紙不是男生之上,如今……這麼多雙的眼睛一同見證,守嬈紙的而且確、貨真價實是個男的,而且那胸膛白滑得一條毛髮也沒有,這不是白子是什麼?
三皇子好懷疑不懷疑,去惹守嬈紙幹嘛?要按他一個罪名也別按這麼離譜、這麼容易悉穿的,誰不知道太子寵疼那張紙呢?這親兄弟也未必比得上的,竟然傻得去惹正紅的火頭。
三皇子大抵也只能在太子頒下處罰之前先自行認錯、希望多少平息龍怒吧。
瞧這三皇子平常看著就是聰明伶俐,今個兒怎會犯蠢?還犯得如此蠢?
雖然守嬈紙許是被迫急了才出此下策,但當眾下三皇子的面子就有失遠慮了,看三皇子此刻的臉色難看至極、氣得恨不得把他的頭擰下來似地,看這守嬈紙逃得這關,以後都絕不好過。

「紙。」
良久,沒發一聲的嬈羅荼總算喚了聲。
守嬈紙往旁退一步,卻沒有把衣襟扣回去,嫌下三皇子的面子下得不夠似地。
嬈羅荼在守嬈紙讓開之後,直直踩下階梯,他慢條斯理地走到胞弟面前。
二話不說,便是一巴掌!
那巴掌毫不含糊、掄足了勁度,清脆俐落。
太子掌摑三皇子,眾臣看在眼裡、心底狠狠一盪。
這……不是說三皇子這會不該摑,但他們還真沒看過那出名心軟的太子出手教訓人的。
更別論那個是小皇子,太子不一向把小弟疼到入骨的麼?當眾要他受辱,真真是氣瘋了。

嬈羅菟被賞了一巴,用勁得把臉都打側了。
他就是倔強的沒把臉轉回來,直直迎視他兄長,就是屏著一道氣的。
嬈羅荼用只有他們聽到的音量說,「昨天才叫你別再惹他,你今天給我弄這麼大一場猴戲,明擺著沒放我在眼內。你要按他一個欺君之罪、要連誅他九族,你問過我沒有?」

然後嬈羅荼寬寬的袖袍往後一拂,「慕容爺,若得你首肯,我想將這聽不懂人話的禁足在菟絲宮,直到他聽得懂人話為止。」
慕容云朔沒有異議,點點頭答允,「一切遵從太子意思。」
「學生在此謝過慕容爺。」嬈羅荼留下一句,直直往前走,守嬈紙則跟在他身後。
看他主僕倆要離開大殿了,眾臣如夢初醒,急急附身行禮,「恭送太子殿下───」
文武百官齊刷刷地跪下,就如低了一個浪頭的潮汐般,沙沙地退。
守嬈紙在差一步踏出宮殿外時,轉身,喚了聲,「三皇子。」
嬈羅菟抬起頭,與他對望。彷彿一片黑壓壓低下的人浪之中,他們是站立在海中的兩個。
然後,守嬈紙解了褲頭,往下一拉。
又立即拉上。

想必攝政王是看到他此下挑釁得不能再挑釁的反擊的。
因為守嬈紙在轉身跟上嬈羅荼時,立即聽到身後能震動殿柱的吼叫。
前一句很是溫文爾雅、必恭必敬──「三皇子,請你留步,微臣有話要說。」
後一句卻是──「守嬈紙、燕端盼,等下過來見我──!」

***

離開肆堇大殿後,那一前一後的身影走著、走著。
兩人都沒有說話,嬈羅荼悶著頭、只顧直直向前走,也不知道想走去哪。
守嬈紙中途停了一停,是蹲下來解開靴繩、兩根手指吊著靴子,赤腳行走。
因為他覺得沒有主子赤足、他還穿著鞋子的道理。
只是這一停,他與男人的距離便拉遠了,他也不急著去追、去勸,就等男人主動開口。
這前頭的那個披著一襲長髮、只罩了件外袍;後頭的那個穿整齊宮服,卻赤足、吊著一雙靴子。
任誰也猜不著他們這兩個奇形怪狀的瘋子就是當今的太子與他的侍衛吧。
但頭頂藍天白雲、身後赤殿紅柱、腳下踩著一望無際的白石廣場,像行走在雪白石漠上的兩個旅者,他們卻又處之泰然、輕鬆自若得很,任誰也猜不著那石地多冰冷。

良久,守嬈紙才聽到一句──
「慕容爺不是喚你去?」

守嬈紙便知道他家糯米糰子剛氣得腦袋都不清楚了,現在那道氣是消得七七八八,有點理會他的意思。只是他又何其無辜,氣得糰子發瘋的罪魁禍首又不是他。
於是他便大大跨前幾步,縮短他們的距離。
看嬈羅荼停在他面前,等他走過來,於是他見機不可失,在離他尚餘一步時便跪了下來。
他跪得那個乾脆俐落,一骨碌的就矮下半個身子。
嬈羅荼似乎也被他不按理出牌的大禮給微微赫著,「……鮮少看你跪我。」
「奴才跪主子不是天經地義?」當然守嬈紙也並非真的跪他,要認錯那個只怕還在大殿裡頭被慕容爺在耳邊唸經呢。他伸手,按一按嬈羅荼的後腳跟,嬈羅荼便抬起這腳,讓他套靴子。
方圓百米無人,更顯天地悠悠、只剩他倆獨立蕪地,相依為命的況味。

「他爺的,那小子害我氣得連鞋也沒穿就跑出來。」
守嬈紙一聽他爆髒話,都快噗哧一聲笑出來了,但險險忍住。
他家糯米糰子真正生氣百年不逢一遭、要聽那尊貴的嘴巴說髒話更是千年不逢一遇。
本來涼涼舒心的糰子要噗噗噗地滾起來、亂冒泡,真的得很猛、很猛火才成,小兔子夠了不起,他兩兄弟生出來就是要剋死對方的。但髒話的確向他學的沒錯。
「瞧你,剛看我摑了小兔子一巴、心底大為爽快是唄?都寫在臉上了。」
嬈羅荼的脾氣本來就不是對著守嬈紙發的,看他難得為他卑躬屈膝,糯米心更是軟了不少。
「那你如何?」
「燕端盼會替我擋,從小到大他擋不少了,云朔叔……慕容爺的脾氣你也是知道的。」
嬈羅荼不著痕跡的輕嘆一聲,一手按著守嬈紙的肩,把眸光眺遠。
他問的是若小紙把靴子都給了他,那等下回未央宮的路怎辦,這向來貼心又狡猾的傢伙就順著轉了話鋒了。云朔叔叔呢,放眼整朝誰能這樣喚攝政王、誰敢攀這個大關係?
「唉,小紙,你在朝中的靠山大得多得連我也感到害怕,我那個弟誰不好惹、偏偏惹你,你說他腦子是不是傻的?」
都說守嬈紙的師父大有來頭,前朝的黑軍主帥、將軍、皇軍將領他師父通通認識,感情好到稱兄道弟,到最後還神通廣大到把全國最大的都拐跑了。先不論這小的一輩感情如何,在這青黃不接的時期,光那群留在朝中的叔伯老臣子要壓下來都壓死了他。尤其全朝誰不知道小紙的義兄就是皇軍將領,燕端盼呢,燕端盼的義父是小紙的叔叔,攝政王打小看著小小紙長成大紙的。
有時候,夜深人靜,他假想若他與小紙不是蜜糖豆的關係……要拉他下馬可是易如反掌,想想也可怕。所以說他這個皇弟是不是個瘋子,最不能惹的那個反而越要惹。
他越擔憂那個看起來聰明、卻搞不清楚朝中底縕千絲萬縷的弟,就越想要嘆氣。

守嬈紙抬眼瞧他,又低頭專心替他綁鞋帶子,「你別想太多。師父是憐我年紀小小就沒了爹娘,所以帶我去見他們,無非想我有多些人照料、多些人疼愛,免得他走後我被誰欺負了去……而且我覺得師父替我拉的關係多少也是為了你。」
「那若我真讓小兔子欺負了你,豈不很對不起你師父?」
「你都說他是小兔子,一隻兔子又怎能欺負到我?……另一只。」守嬈紙綁好了一隻靴子的帶,便著他將另一隻赤足都踩在他的膝蓋上,都不怕被踩髒了雪白的宮服,「人不欺我、我不欺人。」
而且嬈羅荼無緣無故來欺他壓他幹什麼?他有的都是嬈羅荼的,他有亦即嬈羅荼有。他牽拉的這些關係最後都為太子所用,不止他的劍、他整個人本身就是太子的工具,實在想不出理由、也想像不出有一朝他這個嬈羅荼手握的工具會變成武器,反對付嬈羅荼回去。

「我知道,你嘴巴的尖酸刻薄是跟義兄學的,至於欺負我?你自創的。」
嬈羅荼把袍子多少拉起來一點,免得礙著了小紙的視野。
他無奈苦笑。不用提小紙身後那一大票的靠山,其實光提小紙他已經壓不下了,堂堂一個太子被欺負的反而多著咧。「光你一個人,我已經不敢欺負了。」
守嬈紙也笑了,笑容中有那麼點欣慰、又有那麼點虔誠。
「對啊,放眼天下誰敢欺負我?我的最大最後的靠山可是你,未來皇帝。」

看守嬈紙完成了,嬈羅荼便向他伸手,手心朝天打算扶起他來。
守嬈紙牢牢地握緊了那隻向他遞來的手,握得有點用力,讓嬈羅荼明白他的忠誠。
本來皇儲侍衛都要受夠足足十九年的訓練,硬是比其他的皇子公主侍衛長,到皇儲十九歲時,準備就緒的二人才得見面,也是為防在這之前皇儲的人選有所變動。但幸好他師父改了這傳統(所以他們比誰都更清楚,他父皇與他師父老早就計劃好拋開一屋嗷嗷待哺的幼小,不負責任地去私奔的)於是從小就把他倆放在一起養,養得快成為彼此的影子、一雙連體兒。
此情此境竟有點像當初嬈羅荼行完成年禮之後,他雙膝著地,跪在嬈羅荼的面前割下了一段髮,連同自己永遠的忠誠雙手奉上交予他保管,並發誓會跟隨這個男人一輩子、竭力助他為皇,直到死亡把他們分開為止。
許是兩人都回想起那一段往事了吧,於是一時之間都有點通了電流,胡裡胡塗、亂七八糟的感動。
兩個還不知道愁滋味的青年,稍微幻想一下八、九年之後登基的浩大畫面,那個莊嚴、那個盛大、那個威風!那個舉國歡騰啊,那個夢想成真,就被感動得興奮得說不出話來。
一個是第四代皇上呢、一個是御前侍衛呢,最佳夥伴,捨他其誰?別的我都不要。
兩人都自戀到一個極致、口水都快流下來了,恨不得登基大典就是明天。
那天真到來了,父皇會多欣慰?師父又多高興?他們的夢與使命也就同一天、同一刻圓了。

「我說過,在看到你登基為皇之前,我這不好的眼睛一定會撐下去。」
守嬈紙適時補了這麼一句。
哇,一時之間又是花前月下、赤膽忠肝,生死相照兩好兄弟啊,亂偉大感動一把的。
可是嬈羅荼剛被他弟氣得七竅生煙,任督二脈都快通了、都快領悟了一套絕世神功,在腦袋中闖盪了一次江湖然後走火入魔了,於是硬是比守嬈紙快了一點點清醒。看小紙的三魂七魄還遊盪在幻想中的登基大典之中,他暫時沒生命危險,就忍不住嘴賤,「不過小紙,你……還真短。」

剛剛小紙最後的那一記欺人太甚。
若換作平常小紙如此得寸進呎、拿足彩頭,太不給他皇弟面子的話,他是會訓戒的。
事實上這些年來小紙看在他的面上,對那處處針對的三皇子已經十分能忍了,剛剛無可厚非,連他自己都快忍不住想撲上去一口咬住兔子頭。小紙的動作很快,他驚鴻一瞥,只看到了大概。
不是他在說,小紙的那裡……真是短小。
就奇怪在他倆朝夕共對如此多年,他從未看過他那裡。

守嬈紙當然立即明白他在說什麼。
於是便雙手環胸,冷哼一聲,「你懂什麼?長有什麼好?我這叫短小精悍。」

短小精悍是沒錯,可是也……太短了吧。
想到這,他實在是要替未來的小小太子皇儲擔心了,若守嬈的子嗣就斷在這一代,他的小糯米糰子要找誰去陪玩保護呢?不成,小紙絕對得蹦個小小白髮夜叉出來才成。

「你與女人好過了麼?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你答應過會盡早訂下太子妃的人選,有哪個姑娘看順眼的會告訴我,我給你的美人圖你都看過了沒有?捨得認真了沒有?小的還等著你的紀嬪名單呢,太子什麼時候要大發慈悲?若讓那隻兔子先蹦出小小兔崽子來,你我面子都掛不住了。」

長篇大論的訓示聽到一半,身經百戰的糯米糰子已經滾啊滾、滾啊滾的,逃。
前頭一顆糰子、後頭一隻白髮夜叉。
一前一後的身影返老還童,在一望無際的廣場上開始奔跑、追逐起來。
那麼不顧身分,那麼滑稽、偏偏又那麼和諧。

Posted by 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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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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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紙短小精悍阿!!!(大噴)
我說小兔子你這樣真不應該...搶人也不是這沒腦袋的好唄!?
最好小紙女生啦!這樣小花早就拿來自己用了哪輪的到你阿!!?
小花真的只有暴怒像阿緁~但是我也好喜歡他冷酷的樣子!(捧頰)

話說...我還是想不出"生理布"是啥...
但是可以確認小紙其實不是藍眼吧?
所以沒戴隱形眼鏡的就要用眼罩~
所以他應該不是原本那個李家的孩子
兔子說對一半?
但我真的不知道小紙的真實身分阿!! OTZ
其實是阿緁跟爭爭生的對吧!?
用王母娘娘(為何)的求子丹!

小紙跟糯米團的感情真的好好喔~
他們就真的是好到不會在一起的好!
看那兩隻做白日夢讓我想到以前的緁爭
爭爭當時也是一心想看阿緁登基阿...可惜沒看到(默)
阿葦說~爭爭這篇看起來像超強的"鬼畜女王S"
哈哈~確實很像把他跟阿緁掉換了

阿葦最近好努力~(抱)
繼續維持阿!(喂)XDD


2010/03/24 19:55 | URL | edit posted by 雨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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