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生花 二、下

 


守嬈紙看他又在看那封信。
都不知道看多少回了,看來看去都不厭的。今個兒又討出來看,莫不是掛念父親了吧?
想來,在這小燸米糰剛過成年禮成為比較大一點的糯米糰子時,他父皇只寫了幾隻字就跑了個沒影,這些年來,他與嬈羅荼真的是有點相依為命的況味。
尤其那如同棄婦的皇后明擺著憎恨著他師父、明擺著不喜歡他,什麼『皇后在配搭衣飾上最聽守嬈八座的話』嘛都他自己吹出去的風,都假的,皇后看他的背影就憎恨他前面。
他埋怨著夾在他們皇家兩兄弟中左右不是人,這糯米糰子不又夾在他與自己母后間?
想著就有點心疼、心軟了,他輕輕把門閤上,繞到案頭後,替他磨墨。

嬈羅荼知道是他來了,也沒多說什麼,只瞧了他一眼。
然後又把眸光放回信上。
守嬈紙磨好了墨,從書案的下頭抽出一卷卷宗來,平平的攤開在書案上。
見狀,嬈羅荼一手拿信、另手拿起毫毛筆沾了墨,在那有點歷史的大國圖上點了起來。
「這些年來,你家師父也總算有心了,雖然都一年半載才捎封信過來,每次都不超過一張紙,可都會清楚交代一下他們身在何處……免我們擔心的。」
這一點,就點在大圖上一個叫『芍江』的地方上,往後一拉,與之前的一點連了線。「芍江。我聽是聽過這南方風景美好,都沒去過。我父皇跟你師父倒是跑遍大江南北了。」
這從他年少時代開始點起的線,縱橫交錯、密密麻麻,甚是壯觀。
嬈羅荼說了老半天,都不見答話,他擱下毛筆,「怎了?紙,你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從下午的花宴到現在都心不在焉的。」
其實守嬈紙何止從下午到現在都神不守舍,壓根兒是食不知味、如坐針氈。
嬈羅荼挽起一邊袖子,抬手就想往他額前貼去,給他不著痕跡的閃躲開來。
嬈羅荼就知道他不高興,於是也不嬉鬧了。
平常小紙哪會主動替他磨墨?今個兒反常得厲害,鐵定心裡有事。
二人都不說話了,良久,才聽到守嬈紙略帶猶豫的喚,「……糰子。」
「怎樣?」
他抬眼,雙目交投,他很是認真專注的等他,可是都沒了下文。
守嬈紙這時候滿腦子的迴盪著那把聲音、那句話:
妖子,你是暪不下去了,在三皇子掀了你的底之前,一定要先讓太子保你

但他……暪都暪了這麼多年了,教他一時半刻怎麼說出口?
他怎麼能像平常閒話家常般直接說出來?這是個太長、太長的故事。
又或許,只是燕端盼想得太嚴重,事實三皇子什麼都不知道,他們過於杞人憂天。但就是現在不說,遲早也要說的,他再拖又能拖多久?但他對著太子那張完全信任他的臉,真的……難以啟齒,哥把一切想得太簡單了,再明天或後天吧,他一定會說的……只要不是今晚……
「……沒事。」他把捲在舌尖的話通通給吞回肚子去。「想問句你是否留在未央宮?」

「那好,我今晚就不回荼蘼宮了,咱們也好久沒促膝詳談。」
嬈羅荼鮮少看他這樣欲言又止的,就知道他有話說不出口。
他故作輕鬆的答完這句,又是一陣沈默籠罩而下,他低嘆一口氣,道,「紙,你心底還在氣我今天讓小兔子來搗亂。」
他那皇弟也真是的,總得三番四次來搗亂小紙辦的事,所有小紙給他挑選的太子妃後備有哪次不是讓兔子給討了回宮當側妾的?偏生他又心軟、寵著那唯一的弟弟,每次見他喜歡的都縱著他。
像今天,花宴一完了他弟又廣發邀帖,邀了好幾個看順眼的小姐回菟絲宮,過些日子大概又立側妃了,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樣缺姑娘。「我知道你花了很多心思,都看在眼內的。這麼著,我答應你若真看中了那位姑娘就第一個告訴你,好讓你替我籌謀。下次也不再讓那小子過來搗亂了。」

說完一大串求饒的,看他家的侍衛大人沒反應,知道這回當災了。
他聲音放得更軟,「……紙,別氣了。長兄如父嘛,這句不是你說的?現下朝中沒大人,他這輩子就我一個大哥,說起來小兔子也蠻可憐的,才小小個兒父皇就跑得沒影了,都沒怎樣被父皇疼愛過。現在我就代父皇多寵他點、多讓著他點,好唄?」

守嬈紙好像只把最後幾隻字聽進耳內,如夢初醒地隨便答了聲,「好。」
嬈羅荼看他的魂魄根本沒歸來,說他仍在生氣不像、沒在生氣?又對他愛理不理的,不知道要拿他怎辦,只好出最後絕招。「別這樣,我等下吃一碟糯米糰子給你看?不然兩碟?」
這是兩人之間的老把戲。
也忘了什麼時候開始的,小紙生氣的時候他就會表演吃糯米糰子去哄他。因為小紙說過看糯米糰子吃糯米糰子,自己吃自己,有趣呢,看他那滑稽樣子就是逗。別看小紙易怒、其實也易哄得很,幾個糰子就能哄得他笑開懷了。不過,若小紙主動吩咐下人給他準備好幾碟那玩意兒,他就知道大禍臨頭了,肯定是自己做了什麼讓小紙氣瘋了,他不把那幾碟全掃下肚子前都不得好過的。
守嬈紙聽他這般天大的犧牲,知道他是著緊自己,於是拉起有點勉強的笑痕。
「沒的事。」

他沒在生氣。
他那有在生氣?那有資格生氣?
他怕只怕他家的糯米糰子、春天的最後一朵小花對他生氣。
你瞧,嬈羅荼對他好,好到真的入心坎。他只怕會失去這些好。

哥,我真的怕得要命,你要我怎樣說出口?

***

當晚,各懷心事的兩人也沒真的談到了什麼。
頂多就是東拉西扯了幾句,嬈羅荼看他三魂七魄全沒有歸位,說十句只聽得懂兩句,也不纏他。
怕小紙是真的身體有那裡不妥快發病了,早早就趕了他去就寢。

現下,嬈羅荼獨個兒躺在床炕上,看著天花板上精緻的雕刻發呆。
未央宮內到處裝飾著兩生花。
傳說兩生花三十年一開,每次只開一天,甚是難得一見。它開的花在白天時,是素雅的白色,到了晚上,就變成了閃著淡光的幽藍色。第一束晨光降臨,它開花,過了一天在開花的同一時刻枯萎。兩生花呈白色時,是一種神奇的藥,此時採摘可救重傷之人,到了晚上再摘的話,它就是一種見血封喉的奇毒。熟真熟假無人敢說,只知道那堪稱一種傳說。
不知道小紙的師父吩咐工匠在未央宮雕上這花兒時,懷的是怎樣的心思?什麼道理?
嬈羅荼滿腦子胡思亂想、翻來覆去睡不下,他想起小兔子、又想起小紙。
想起今天下午跟皇弟的一席話──

在打發了燕端盼、襲非與小紙之後,他與嬈羅菟總可以說些體己話。
始料不及的,小兔子又與他提起那件事,又被他一口回拒了。
「兔子,你從小到大問我討多少次了,我又拒絕多少次了?你怎的就那麼橫蠻固執?」

「皇兄,我沒什麼是真的跟你討的,我就討他一個。」

「我也告訴過你,就他不能討。咱們三兄弟姊妹中你最小,大哥一向最寵你,你要什麼我不給你?如果你今天向我討的是死物,我二話不說、能動的全部給你移過去菟絲宮。但你問我討的是一倨人,小紙是父皇給我的,你也知道的,他只服侍皇儲,你不懂嗎?」

「哪有只服侍皇儲的道理?規則是死的、人是活的,那個皇儲侍衛的傳統也是硬按下去的。」

「小紙的師父也曾是皇儲侍衛,小紙就是他的繼承人,他教給小紙的都是其他侍衛不能懂的。皇儲侍衛肯定學了些帝重養成、學了些匡扶國政的事,這些事你的侍衛能懂嗎?小鳥的侍衛能懂嗎?看都不能看,問都不能問!我怎麼能把他給你?你我之間的這席話也別讓有心人聽去,別人以為你想搶我皇儲之位呢,都幾歲人,你說話就不能有點分寸?」

看皇弟不說話,知道他是悶著氣。嬈羅荼嘆一口氣,一隻手擱在石桌上,「你怎打小都大都放不開,淨想跟我搶他。你的侍衛服侍得你不夠好嗎?不夠周全?幸好就我懂你,知道你從沒打算跟我搶皇儲之位,讓人聽去不知道怎麼想,你活像一個亂臣賊子,還父皇跟我母后知道更不得了。你看小紙那字就該知道他動不得,父皇那一代用糸字邊的字、我們這代用草花字頭的字,你瞧這一輩有那個是糸邊的?偏生小紙的師父給他取了個紙字,這字舉足輕重,他背後是有他師父、我們父皇在撐腰的,你別真的去惹火他。瞧你這死心眼,你若真欣賞小紙那直性子、想跟他做個朋友,你就直接跟他說,別淨是三天兩頭去欺負他,小紙那人其實蠻好擺平的。」

「說到底一句,若我想要他,必須是皇儲?」

「說到底一句,若今天的皇儲是你,他就是你的。但這番話若給小紙聽去,你沒好日子過了,他還不趁機按你一個謀反罪名追殺你到天荒地老?呵,不要再胡思亂想了,你想跟小紙待一塊兒,也得看小紙願不願意,他討厭你討厭得要死呢。我把你們放一起,總有死傷。」

當他說『這是最後一次了,以後別再提。他是個人,我早當他是兄弟,不是能分的東西。』
小兔子笑了,但笑得有那麼點沒所謂、有點庸懶,好像壓根兒沒把話往心上擱。
他那隻弟弟還說什麼滿朝的文武百官都在看、都在傳,要他們收歛一點。
不知道他們底下那群官子若知道三皇子私底下淨纏著他、問他討小紙去,又會是什麼一張嘴臉?究竟他們兩兄弟誰還比較像有斷袖之癖啊?就想不透為什麼他弟嘴上罵著罪臣之後、又白子的,頻頻欺負小紙、卻廔敗廔戰地問他討,教不聽。
難不成他倆之間有什麼事他不知道的?這事他從不敢跟小紙提,知道小紙鐵定發飆,不想給勢成水火的兩人煽風點火,更不想收他皇弟的屍。小紙肯定按小兔子一個謀位,殺之而後快。

嬈羅荼想來想去都想不透,心結難解。
只能瞪著天花板長吁短嘆的,又思索起他這個打小就思索的恩怨情仇。
兩個都是他最親的人,他真真兩面不是人。

這一晚,未央宮的兩人各據一方、難以成眠。


Posted by 葦
comment:1   trackback:0
[兩生花
comment
小兔子真是居心不良阿~
明著欺負小紙,暗著跟小花討人~嘖嘖嘖!
可不要為了搶紙人而兄弟相殘阿!!
我很喜歡糯米糰~真是個好孩子!
哪像阿緁...(默默喝茶)

小紙阿~你到底是哪不對了?
我也想知道阿!小花這麼寵你一定不會對你怎樣的~
他要敢對你不好,我就給他一桶的糯米團讓他噎死!
(花:剛才說喜歡我的啊!!OAQ)

希望小花跟小紙可以一直好好的
希望兔子可以變得攻一點但是不要跟他爸一樣太變態

2010/03/23 22:16 | URL | edit posted by 雨而
comment posting














 

trackback URL
http://waii7904.blog127.fc2.com/tb.php/5-b3ac802f
track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