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趨光性 下



……
*牛一?」

 

『噗』輕微的一聲。

飲管輕輕剝離嘴唇,常江將膠杯放回桌上。

對邊的阿妹百無聊賴地戳攬著茶中的檸檬,「對呀,今個月中是大鬼的牛一呢……我沒記錯吧?」

 

「我哪知道你有沒有記錯?」

常江一手肘擱在椅背上,語氣沒有很好,「為什麼我們要送禮物給他?」

他跟阿妹正在某間*冰室的二樓在吃宵夜兼閒聊。

這樣說來,並不是正值白天或休假的時候約出來一聚,他會跟阿妹二人單獨在冰室出現,因為這跑馬地冰室的閣樓是他們的*大抵是七十年代未期的建築吧,紙皮石地磚、綠色鐵窗框、防火板卡座等,牆身亦掛滿了手寫*水牌和手繪廣告海報,就連吊扇、鳥籠、舊電器,以至枱上的紅綠印刷餐牌等一應俱全,很有時光倒流的懷舊風情。

不過比起數十年不變的裝潢,常江跟陳妹比較有興趣的還是這裡遠近持名的蛋塔跟奶茶。

現在的時間還不算太晚,老闆倒了兩杯茶給兩個熟客之後就去睡了。

 

這會兒,吃宵夜吃得心滿意足的他們正在閒聊。

「哎唷,雖然你跟大鬼算不上很熟可是好歹都認識快半年了,牛一也不給點表示太說不過去了吧?……哇!你好髒!」

 

也不知道他剛剛正正常常的一句有什麼字眼按中了常江的按鈕。

啜著奶茶的常江突然一嗆,然後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咳咳──表、表示?」

 

阿妹把餐紙遞給他,「對啊,你出身自警察家族又單身寡人一個,薪水一定都不知道要怎樣花吧?肯定怎花都花不完吧?唉~像你這樣的人怎能明白家中一窩老嫩要養的心情……

常江一無家慮、二無子女、三無女友,孤家寡人一個又花半天時間在工作,那有什麼要用錢的地方?最了不起就是給家用而已。真是個錢多到花不完的少爺仔啊,那像他揹負著家室?

 

……」常江用餐紙抹著嘴巴,聽到阿妹酸到可以煲醋的話,頓了一頓。「我好歹也搬了出來住好嗎?你沒錢是不會不要送。」

 

「這樣很難過耶!Agnes一個在香港沒人沒物的,之前我們說起生肖星座才知道他今個月牛一,那現在我都知道了他的牛一是幾月幾號了,要裝不知道嗎?那他不是很可憐嗎!」

 

……那你別告訴我,我不想知道。」常江舉起一手,作出『Stop』的手勢。

 

「你的血是冷的嗎?……我說啊,雖然你跟大鬼平常的感情就沒多好,可是最近好像轉差了?你們發生什麼事了?」常江跟大鬼互看不順眼不是第一天的事了,他倆性格相反,剛好就是彼此最討厭的典型,夾在中間的他真是左右做人難。可是……他倆也並非毫無『長進』,在他跟大鬼聊起常江時,大鬼開始會表現出一點興趣了;而常江也是,不知道是不是攝取不夠營養,小Gin有點體弱多病,而常江在聽到他跟街上的主婦太太們『取經』時,偶爾也會搭上一兩句、還會在便利店買些甜甜的雞仔餅乾,掰成碎碎的像餵小鳥般餵Gin吃。

吵架是了解另一個人的最好方法,這句真是至理名言。

也許在常江跟大鬼頻繁的『理解』過彼此後,不多不少也發現了能夠認同的角落吧。

只是這種比潮漲還更難察覺的微妙升幅,最近卻咻一聲直趺下去谷底,他們的交流與其說回歸零,不如說是負值比較貼切,真讓他這個當他們『老大』的有點憂心。「你看看我、看看我!我就是最佳模範,跟大鬼熟了之後你就會發覺那小子真的很不錯!最近大鬼拜碼頭拜多勤,每天都送我花、還有蛋糕糖果什麼的,而你什麼都沒收到,你反省一下吧!……常江,你幹嘛去撞桌!?」

 

「我……我突然想小寐一下。」

……他在慶幸自己當初沒有下定決心去追求這隻呆頭鵝。送花蛋糕糖果都是拜碼頭是吧?

他覺得那還比較像拜墳頭。

 

「你也先抹一抹桌面再趴上去吧?餐廳的桌子多髒啊……總之啦,我想說的是外國人名不虛傳,對朋友像對愛人一樣親蜜,我想大鬼只差沒有一見我就往我臉上親兩下……常江,你幹嘛咬餐紙!?」

 

「我……我突然覺得真的很髒,抹一下比較好。」

……他有點同情大鬼,更同情以前的自己。看啊,這就是追求阿妹的下場!

他剛認識阿妹時的獻媚全都被歸類為『對朋友的親蜜表示』,不親眼確認一次也不知道自己當時原來看上去這樣蠢。姓陳名妹的那個才該反省一下吧!那有人遲鈍到這個地步?

大鬼不是只差沒有一見他就往他臉上親兩下,是只差沒有把這呆頭鵝給推倒直接上了。

「現在是拜碼頭又不是拜山頭,你沒想過他送花給你幹什麼嗎?」

 

「他知道我家中有女人,借花敬佛給他大嫂的。」

 

……」常江一手拍上阿妹的肩膀。

他突然領悟到這個人真是奇葩、是需要關進國家文物館或是生態動物園去好好保育的,基於他已經超出了人類所能定義的範圍之外,對大鬼和自己而言不是同個層次的,所以有種轄然開朗,雲淡風輕之感,甚至還對自己能遇上、喜歡上這外星生物有點兒感動。不是每個地球人都有幸跟外星生物接觸的。「……繼續保持,知道嗎?」

看著大鬼追求阿妹追求了快一個月,卻被這毫無感覺的銅牆鐵壁反覆撞得一鼻子灰,他竟然覺得自己三年來累積的情傷被治瘉了……媽媽,這是什麼奇妙的感受呢?太微妙了太甘暢了。

 

「古古怪怪的。」

阿妹撥開他搭在肩膀上的手,疑惑地瞄了他一眼。

他把褐色膠杯中殘留的茶給一口喝完,把帳單抽出來,丟給常江。「休息夠就走吧。」

咬著冰的常江接過帳單,有點不情願地伸了個懶腰,卻沒有異議。

他們將帳單跟錢放在收銀台上,拿了旁邊的直呎壓著,先後跨出大鐵閘中的長方出口。

有點冽涼的晚風之中,常江皺皺鼻子,戴上警帽。

阿妹把鐵閘中央的門拉上,拍上大鎖頭。

一踏出冰室好像踩進了別的世界,裡頭的舊式光管光猛得泛青,外頭卻好像只剩太過安靜而引起的耳嗚、鐵閘被驚動而迴響不已的嗡嗡聲。連他們的警靴在走動時也響得要命。

 

阿妹回到他的身邊,然後拔出藍筆,用筆頭騷了騷耳背,「……常江,你有沒有留意到最近幾晚多了年輕人在這邊流連?」

這樣說著的阿妹,甚至打開了小本子。本子上畫了數條直線,是幅很簡單的電車沿線地圖。

阿妹一邊說、一邊圈了好幾個地方。「我之前看見他們在這裡、這裡還有……對了,這邊出現。個個都只有十多歲卻總是半夜三更還在打打罵罵、追追逐逐,我看他們有點問題,搞不好是離家出走的。如果再見到他們我會上去盤查一下,記錄一下資料……然後或許報告上頭,讓警司給他們口頭警告?我怕他們遲早會出什麼事。」

 

是能出什麼事?

雖然跑馬地區三五不時就有老外或酒鬼在醉後打架鬧事,不過大體來說從沒生過什麼打劫商鋪的大事,治安還是不錯的。十多歲的小夥子離家出走?這誰沒有試過?

所以說他最討厭孩子了。

「童黨?」常江把冰塊吐掉,應了一句卻沒多大在意。「明早*briefing的時候提一提吧。」

 

或許他應該為了表示重視而拿出本子來,抄下童黨們的出沒地點。

他沒有。

那是阿妹第一次告訴他關於那童黨的事。

 

常江跟阿妹彷彿有什麼心靈感應般,同時抬頭。

不遠處,Agnes一邊揮手、一邊朝他們快步走過來。




* 牛一:生日的俗稱。

* 冰室:西餐廳來華的歷史則可追溯至清末民初時期,例如梁啟超便著有《飲冰室全集》。殖民地香港受西式生活習慣影響,一些華人開始喜歡「飲西茶」(喝咖啡奶 茶),但當然不能光顧為外國人而設、收費高昂的真正西餐廳,平民化的西餐廳便應運而生,當時多稱為咖啡室或冰室。

* 蛇竇:「蛇王」二字作為動詞時意思指偷懶,因此「蛇竇」是一處地方,供人偷懶時聚集。這地方會異常僻靜保密。

* 水牌:水牌即是sign或者是direction,最初被稱為垂牌、之後逐漸轉稱為水牌。水牌即是餐館中的餐牌,上面列明分類、價錢,非常清楚,而大廈商場內的指示牌也是清清楚楚列出各樓層、各分類商鋪位置,因此也稱為水牌。

* briefing:簡報會。不同的地區及工作崗位有不同的工作類型,但大致上一般在街上巡邏的警務人員會於出更前有大約15分鐘的briefing,聆聽當天巡邏時的注意事項,領取告票及槍械的裝備。






Posted by 葦
comment:3   trackback:0
[Agnès
comment
註解多到覺得自己在打香港冷知識或是什麼舊聞新知XD
2010/05/05 01:56 | URL | edit posted by 葦
喔喔喔~老爺更了阿!
太美好了~我還在想你跟鮮要糾纏多久
我的"毒癮"都要發作了!! XDD

阿妹真不是普通遲鈍
我估計跟牛奶有得拼了!哈雷你真可憐~(擦淚)
常江跟小b能這樣喜歡上外星人也真是英勇阿!

童黨出現了....可惡 QAQ

話說老爺之前說這是短篇
如果你想實現到這就該差不都了吧!?(炸)
2010/05/05 20:52 | URL | edit posted by 雨而
童黨出現了阿!!
唉~~感覺有點怕看到那一幕耶,好恐怖(又不是恐怖片= =)
一定會哭得很傷心Q口Q
2010/05/05 21:32 | URL | edit posted by 靈芝
comment po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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