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Gin家那個 下



 

及後,阿妹得悉常江早爆了他的『秘密』,著實抓著他鬼吼鬼叫了一陣。

說著不知第幾百次的歪理──「街坊們就愛我這型的,他們對著你那張連小孩子都能嚇哭的臭臉什麼交談意欲都沒有了,難道你有聽過一個太太抓著你說,『常sir我老公是做水電工的哎唷轉角那間店就是咱家的啦』還是有女高中生主動告訴你『我每逢星期二四六都在這個時間去打工,大概八點就回家吃飯了』這樣?可是她們都愛抓著我聊兩三句,這些就是我們當巡警的重要資訊啊!若讓她們知道我早結婚有老婆連兒子都上幼稚園了以後還有誰會扯著我聊天啊?」

常江任阿妹千遍一律的碎碎唸,只是吐吐舌頭回了句,「你以為自己是大~明星喔?」

雖然說得那麼義正詞嚴,但他覺得阿妹純粹想保持那親切敦厚鄰家大哥哥的形像,好享受被少女熟女中女甚至婆婆包圍的感受而已。他就是看不順眼那傢伙被有痴呆症的婆婆抓著聊啊聊啊快半小時都可以樂得暈陶陶的,而自己卻得忍受著不耐煩站在旁邊當電燈柱。最好就是跑馬地至銅鑼灣都知道『他們的陳sir』已為人夫,最好就是他吃不到也沒人能吃得到,通通攬著同歸於盡好了。他最樂意讓人知道阿妹已經名草有主了、超樂意的。

……常江你這個人真冷漠。」

每次唸經唸到最後,阿妹總會忿忿來個差不多的結論,質疑他當警察的目的。

抱歉喔他這個人一出生就那麼地冷感、缺乏熱情、對女人小孩都不親切、我行我素、只愛掃門前雪、自私自利對他人冷漠……難怪我不討你喜歡、難怪你一點都沒發現我對你的心意。

 

今天下午阿妹帶著剛放學的兒子來便利店買冰淇淋。

雖然同住在跑馬地,可是白天他們實在遇不上兩三次,想不到今天無巧不成書,常江跟Agnes都濟濟一堂了。既然都暪不下去了,阿妹索性把那兩隻小腳掌撐啊撐、爬啊爬,幾乎整隻掉進冰品櫃的兒子抱起來給Agnes參觀參觀。在一片『把拔我要吃冰淇淋……我想吃冰淇淋……我要自己挑冰淇淋、我要自己拿……』奶聲奶氣的『梵音』之下,Agnes好好地來回看了看兩父子。

鼻子跟下巴很像阿妹,眉目跟嘴巴大概是遺傳媽媽的。長得比較像媽媽。

常江好像嫌親眼目擊真相的Agnes不夠打擊,閒閒晾出一句,「阿妹老婆是大美人呢」。

搞不清楚為什麼像阿妹那樣的大眾臉卻總受美人青睬。

……好吧,其實他應該清楚啦。

嬌嬌被爸爸抓在半空任一個紅毛鬼參觀,越叫越大聲、越來越煩躁,動得像尾撈上岸的小魚。

「我要冰淇淋!把拔你說過要買冰淇淋給我吃的!」

「把拔現在又沒說不買給你,你有沒有禮貌?來,先叫一聲常叔叔、Agnes叔叔……

「我不要───我要冰淇淋、我只要冰淇淋───」簡直像表演軟骨功似的,才三歲的小鬼激烈扭來扭去像下一秒就要掉下地,都快要變成小小魔法方塊了,開始大聲尖叫起來。

 「我要冰淇……嗯!」

一個甜筒塞在小鬼張得開開的嘴巴中。

常江隨手抓起一個甜筒、撕開,二話不說塞著那張吵個不停的嘴。「好煩。」

所以說他討厭小孩子是有原因的。

經他這招毫無預警的鐵腕封嘴,讓其他二人面面相覷,便利店一時之間靜得像海底。

三秒後,含著冰淇淋的小童一雙大眼睛慢慢地紅了一圈,快速積聚水量。

滴答,豆大豆大的淚珠如雨下,哭花了一張小臉。「嗚哝──嗚嗯嗯──嗯嗯嗯──」

「常江!我不是告訴過你嬌嬌最討厭巧克力口味嗎!」阿妹發飆,立即把甜筒拔出來。

「我哪可能記得啊!」

「別哭、別哭,欸~你叫嬌嬌是嗎?嬌嬌,我們別管那個壞蛋了!來,你喜不喜歡香草?還是想吃草莓?……Agnes叔叔請你吃冰淇淋喔,好了好了沒事咧~他好壞喔我們別理他~」

 

於是一片兵慌馬亂,阿妹跟Agnes兩個當爸爸的又求又哄,只求止住那小祖宗的眼淚。

於是他白白被迫買下一支巧克力口味的甜筒。

於是阿妹從下午到現在都沒給他好臉色。

常江煩悶地用力抓了抓頭髮,覺得之前迫不得已吃下的巧克力冰淇淋在肚裡作怪。

也不知道是不是沾了那死小鬼的口水。

 

但更氣人的還是那大鬼對於『遇上阿妹家人』這件事完全沒有適應不良──

阿妹跟嬌嬌走後,他看見大鬼一臉懊惱,便幸災樂禍說:「看到嬌嬌後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吧?」

大鬼皺著眉,很認真地答:「……你說的沒錯,我也在苦惱之後跟阿妹在一起,現在的薪水不足夠讓Gin跟嬌嬌好好成長……

常江一跌,他說的『下去』完全不是這個『下去』好嗎:「你也想得太遠了吧!?」

大鬼摸著下巴,把本來已經拉得極遠的目光拉得更遠,雙眼一亮:「欸!你說得對,我想得太遠了!怎麼沒想到嬌嬌跟Gin不止當兄弟,也可以……

常江實在不想成為意淫小童的性變態者共犯,但有些『內幕消息』他不得爆料:「省省吧。嬌嬌早有『童養媳』了,天天跟鄰居的兒子一起手牽手上幼稚園,竹馬竹馬、牢不可破的老梗呢。」

好一個Gay X 2眼中的世界,世上何處無菊花。

「『沒血緣的兄弟』更老梗更可能發生吧?」大鬼非常聽話乖巧地把放遠的目光『拉近』:「那……至少嬌嬌對我的印像不錯,這是個好開始。你沒看到他剛剛抓得我多緊、讓我餵他吃冰淇淋,那樣子真的超~可愛的!辛苦你剛剛扮黑臉囉,做得好!想不到你這個人也蠻有義氣的!」

……

 

回憶告一段落,那時候他擲下錢就直接離開了,再多對話一句他都會腦溢血、爆血管。

因為那傢伙完完全全陶醉在臨時加入嬌嬌的未來規劃中,沒有半絲常江所期待的沮喪失望、也聽不出他的冷嘲熱諷,把方向往最沒可能發生的地方扭過去。

靠,最好那隻大鬼以後是會跟阿妹住在一起、然後一起撫養他們的『沒血緣兄弟』啦。

 

……江、常江?你在想什麼啊笑得那麼詭異?」

陳妹覺得毛骨悚然地互搓著手臂。

常江剛剛一直被他唸得臉像玄壇般黑,突然不知魂飛到那裡去了,無端端在笑。

好像想到了什麼笑話、又好像被鬼附身,超恐怖的。

 

「我剛剛有笑嗎?」

常江邊跟阿妹並肩,緩慢地走在夜晚的行人道上。

他揉著臉頰,實在沒有發現自己剛剛竟然不自覺地笑了。他笑什麼?

 

「我老早就說過這段路超邪門的,你又不相信……

 

阿妹雙手環抱著自己,完全不管拍檔死活地加快腳步,不敢直視一旁陰森森的草叢。

但臉頰刮過一陣風,常江竟然衝過他的身旁,開始向前跑!

阿妹看得目瞪口呆。常江,我老早就猜到你比我還怕鬼,只是你一直隱瞞而已……

但拍檔一手摘下警帽,頭也不回地吼:「阿妹,快跟上!」

 

「喔……喔哦!」陳妹也摘下警帽,跟常江一起跑。

跑多兩步他就知道為什麼常江那麼緊張了──

Agnes就在他們前面不遠的地方,正被一個男人糾纏著,簡直像快打起來了。

 

「警察!喂──那邊在做什麼?停手!現在就給我停手!」

常江跟阿妹邊大喝著邊跑過去,人未到聲先到來嚇唬一下。

正常人都會被『警察!』或兩個貨真價實、來勢洶洶衝過來的警察給嚇得屁滾尿流,有做壞事準備做壞事甚至從沒做壞事的都會狠狠心虛一下,然後不是逃跑就是高舉雙手,好像香港警察開槍後不用寫落落長的寫報告,只要心血來潮就能開幾槍來射殺一下平民百姓似的。

不過他們的叱喝對那耳背或耳聾的男人沒作用。

那壯碩高大的老外顯然是喝醉了,臉紅得像關公,一隻手抓著酒瓶、另一隻大手像抓小雞般捉著Agnes的手腕不放。醉到連站都站不穩了,卻還在嘰嘰咕咕、口水花亂噴。

Agnes用另一手護著抱在胸前的GinGin被嚇得在大哭。

 

HeyStop it!」

陳妹儘管也心急緊張得很,還是稍為比拍擋理智一點點,還記得要轉頻。

那老外看到他倆衝過來之後表現得更憤怒了,好像警察會出現在這裡是Agnes的錯、是Agnes用超能力召喚他們來的,驟增的火氣全針對Agnes爆發!

只見Agnes跟那醉鬼的肢體碰撞得更激烈,Agnes一直想掙脫卻掙不開,醉鬼緊緊地掐著他的手臂,然後突然高高地拿起酒瓶!

麥芽色的酒全倒瀉出來,哇啦哇啦濺得他們都是,一地白泡沫。

看到醉漢把玻璃酒瓶舉起來、下一秒就會往Agnes砸去!

陳妹跟常江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街燈之下,那高舉的玻璃瓶像顆小慧星、像在手中爆炸的一團白光,讓人屏住呼息。

Agnes再顧不了自己,他一手護緊Gin的小腦袋,然後當機立斷地蹲了下去。

他用自己的身體完全包裹著兒子。

一切看起來像慢動作、像一套電影中的慢鏡頭,事實上只是幾秒的事。

然後常江,真的是他所認識的常江竟然想也不想就抽出警棍。

常江迅雷不及掩耳地衝進去,警棍第一下敲爆了那玻璃瓶、第二下抽在醉鬼的腦門上!

真是不發生這樣的意外、阿妹也不知道自己原來那麼機智靈敏,他聽到自己脫口而出,「不要打頭、不要打頭!常江,你打到他腦有事就麻煩了,打肚子、打肩膀!沒錯,打屁股好、打屁股!」

 

玻璃樽被一下打爆了,大塊大塊的透明綠色玻璃散在地上,十字十字地映著燈光。

常江喘著氣,聽到阿妹的聲音才稍稍明白了剛剛自己做了什麼。

他腦漿像被煮沸了般,身體自有主張地行動了,腦袋實在一片空白──他也是第一次遇上這樣的事──思緒有點回流才知道……他打破了酒瓶?然後抽了醉鬼一下?

那個壯漢被他突如其來的二連擊打得眼睛變成旋渦,腳步七零八落,握著的短短一截瓶頸也從手裡掉下去,下意識地蹲下來以雙手護著頭。常江被阿妹大叫著別打頭、別打頭,於是震驚地直瞪著老外的腦門看,不相信自己發狠到敲了別人腦袋……這個人沒事吧?會不會打穿頭了?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剛剛發生什麼事!」

 

已然站起來的Agnes沒回答他。

下一秒,常江的手一輕,Agnes竟然搶走了他的警棍!

Agnes把被嚇壞的Gin塞給阿妹,然後掄起警棍抽下去老外拱起的背脊。

還頭昏腦漲著的老外痛嗚,Agnes像聽不到般用警棍亂無章法地猛敲一通,但連用警棍打人都嫌不夠,他像頭失控的野獸般撲上去,對那蹲著的醉漢又踹又打。

Agnes哼也不哼一聲,只是眼神之凶狠、裡頭的殺意卻是前無未見。

阿妹分身不瑕,常江立即衝上去、從後架著那沒比他理智多少的人,把他拿著警棍的手抓起來!

「好了、夠了!夠了……AgnesAgnes你要打死他了!」

 

Agnes被常江從後架起來,還是用長腿亂踹著那蜷縮起來的老外。

常江不得已,只能把他從後拖走、拖離老外的攻擊範圍之外。「Agnes!不要再打了!」

紅髮男人一直緊緊抿起、連絲風也溜不進的嘴唇才張開,激憤地叫了一連串法文(大概是很髒的髒話吧)才再用廣東話大吼:「他碰我兒子……這混蛋碰我兒子!敢碰我兒子我跟他拚命!」

 

「拚完了、現在拚完了!夠了,我們等下還要帶他去驗傷的!」

常江跟Agnes的體型身高沒有差很遠,得很吃力才能壓制得住他。

他在喘氣、身前的Agnes也在喘氣。

常江明顯地感受到胸前貼著的那副身軀正在顫抖、肩胛骨一縮一放。

也不知道是給氣的還是給嚇的,抓著棍的手用力得指骨泛白,黑得發油發亮的警棍更顯得那隻手蒼白,然後喀喀幾聲,警棍掉下地滾了數圈……Agnes竟然手抖得拿不穩了。

也不知道是否暈黃街燈下的錯覺,那傢伙的臉色青白得嚇人,快比穿著的白T恤更白。

Agnes直盯著石地某點、密密地喘著氣,下唇跟牙齒之間淺淺地兜了一線血水。

 

……喂,你沒事吧?」

常江看他總算是冷靜下來沒有犯誤殺,但三魂不見了七魄。

Agnes沒反應,他搖了搖他,Agnes總算抬起臉愣愣地看著他。

……沒事。」他剛剛只是用力地咬著頰中肉,咬得都流血而已。

常江鬆開他去撿警棍、撿警帽。

陳妹邊拍哄著嗚嗚在哭的小寶寶,邊蹲下來用英文詢問老外現在感覺如何、叫老外別亂動。

Agnes從阿妹那接過Gin,用力用力地抱緊、吻了吻那柔軟的幼髮後,就把臉埋在Gin的頸項中,像要深呼吸寶寶從骨髓散發的味道、像要用鼻子貼著寶寶的肌膚以感受那活著的溫暖跟心跳。

常江蹲下來拍著警帽上的灰塵,回頭一看,嬰兒揹帶掩著了那男人半張臉。

他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滑過心頭,Agnes站在街燈照到範圍之外、離他有點遠。他貼著兒子臉頰的半邊臉被陰影覆蓋,另半張則蒙上了淡紫的、毛茸茸的光邊。

他有錯覺看到Agnes棕紅的長睫在抖,那肯定只是潛意識的構想,因為他的確沒可能看得見。

明明是同一對相擁的身影,他現在看到的並不是一對相依為命的父子,而是孩子與孩子。

儘管已為父人,事實上他還是剛大學畢業的年紀。

站在翻倒的吉他盒、玻璃碎片旁的他,看起來竟比玻璃還鋒利脆弱易碎。

 

感覺到父親的著緊恐懼,Gin不再大哭大叫,只是輕輕地啜泣。

許是察覺到一直灼灼注視自己的眼神,好一會兒,Agnes鎮定地抬起頭來,交代事情始末,「也許是我反應過敏了……我剛剛在那邊隨便唱著歌,那美國佬突然走過來發酒瘋,他丟了張美金進吉他盒然後摸了摸Gin,猛誇他好可愛好漂亮然後說要Gin唱歌給他聽、又想抱Gin……我不讓他碰,他就大吼大叫說自己有付錢之類的,我懶得跟個酒鬼糾纏就丟走他那張美金,拎起吉他盒打算去別的地方……誰知道那酒鬼惱羞成怒地追上來、抓著我不讓我走,還一直想搶走Gin!所以我才……我不知道,也許我太過敏了……

Agnes疲憊地抹了一把臉,仍然站在離那醉漢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沒走過來。

他用掌心磨蹭著Gin軟軟紅髮,輕吻一下,然後過了一陣子,又吻一下,像失而復得的寶物。

大概是連自己也意識不到的動作。

 

「你沒有過敏,換作是我,我早砍他一隻手或開槍射爆他的頭了。」

阿妹在這時候插入一句,語氣嚴肅肯定。

換作是那裡來的醉漢流氓搞他家的嬌嬌,他絕對不會像Gin那般『仁慈』。讓他來說,常江才是太過敏那個……媽啊,剛剛那個真的是常江嗎?「常江,我們要帶他去醫院驗傷,叫白車吧。」

 

阿妹向他微微搖著頭,常江也早猜到這種結果了。

那醉漢本來就醉得連直線也走不了,又被他正正往腦袋抽了一記,現下暈得連站起來也做不到。

他按開對講機,貼在唇邊說,「PC23456 Calling總台,黃泥涌道79號發生醉酒鬧事案、並出現傷者一名,麻煩派白車到場……重覆,黃泥涌道79……

 

不是他在說,他跟阿妹巡邏了三年都沒這兩個月精采,短短時間之內叫了兩次白車。

得到總台的回覆後,他轉過頭去說了聲,「白車大概八分鐘後到,你要跟我們一起去作筆錄……

Agnes大略點了點頭,沒有異議。

阿妹跪在那裡陪伴傷者,常江看到大鬼那眼神空洞的模樣,不禁多問一句,「喂你真的沒事吧?剛剛有沒有傷到你或Gin那裡?到醫院的時候一併驗傷吧?」

 

出乎意料地,Agnes砍頭問他一句,「……你有煙嗎?」

 

「什麼?」

 

「你有煙嗎?」

 

有是有,但他從認識這隻大鬼以來從沒看過他抽、以為他不抽。

不過……他在有寶寶的地方也不會抽煙,Agnes一定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真正讓他驚訝的是,這個剛剛撲上去又踹又打把別人打得半死、又把兒子攬得死緊的爸爸現在竟然還有心情問他拿煙,是他幻聽還是這隻大鬼被外來美國鬼給嚇傻了?

「有是有……」該不會這傢伙搶了警棍去打人還嫌不夠過癮,要在那老外身上燙傷口吧?

 

「給我一根。」Agnes走近阿妹,彎下腰去將哭累了半睡不睡的Gin輕輕交給他,「阿妹,你可以先替我看著Gin嗎?我想趁白車來之前走開一下……很快回來。」

 

那大鬼經過他的時候果真把他遞出去的香煙跟打火機拿走,然後一個人走到百米外。

常江單手插腰,看著那身影在瞳心中逐漸變小。

其實Agnes沒有離開他們很遠,在可以互相看到對方的路邊石壩坐了下來。

當常江正在想,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吧,反正那地方也沒很遠,有什麼事也能立即趕過去。

就聽到阿妹噓了他一聲,然後下巴頤指那邊,擺了擺頭。

示意他快跟上去陪一陪Agnes

常江想開口反駁,結果還是閉上嘴巴,慢慢地接近那道濛朧的人影。

阿妹還不懂他嗎?他根本不知道要安慰安撫什麼才好,他從來就不會搞那套溫馨的把戲、也想不出任何開解的話,即使真的過去了也只會默默站著而已。但他還是順了阿妹的意思。

Agnes坐在花叢旁的石壩上,背景只是一堆看不出將會開什麼花、索然無味的綠油油灌木。

Agnes並沒有轉過頭來、也沒有搭理他,兩指夾著一根煙,湊往嘴邊……

活像個失戀的青年夜半三更不回家,坐在行人道旁悶悶不樂地抽煙。

如果不是那隻抖得不像話的手,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常江覺得柏金氏病人都抖得比他含蓄。

 

常江抓抓後頭的髮尾,更確定自己走過來的這決定蠢得可以。

不過現在突兀地回去也太無情、太彆扭了,好像為了『我不看你丟臉的樣子、你安心地慢慢丟臉吧』而走開的。於是常江也抽出了一根煙,拿走Agnes放在大腿旁的打火機。

他左手兩指夾著香煙,右手握著打火機,拇指磨了又磨、硬是壓不下去,即使壓下去飆出小小的火苗,他也很快鬆手讓火苗竄回去……只是把玩著,煙頭沒有觸上火焰。

並不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又或是承諾了誰人而堅決不抽煙。

他在調來跑馬地之前,也常跟同事三五成群地在窄巷中偷懶,抽煙打屁。

常江在白天的時候也會抽,有時候還抽很凶。只是現在晚上值班的時候不會點火。

是因為阿妹唸到他都懂得背起來的碎碎唸嗎?還是每個條子不多不少都有某種獨門的儀式來保佑自己跟拍檔?其實如果他真的想抽,機會多的是,即使他穿著制服但街上時常連鬼影都不見,真要抽煙也只有阿妹看到。

他也時常敵不過煙癮跟睡蟲,而把幾根放在口袋的香煙拿上手把玩。

但這就像過渡著心癮、就像一種久而久之養成的習慣,他從來不會真的點火。

這種堅持的行為不會得到任何讚賞、也並非刻意培養,但他毫無根據地一直持續。只是每次快要點火時就想,不知不覺已經三年在值班時沒偷偷抽煙了,於是便會默默放下打火機。

很微妙的心態,同一個壯態維持太久竟會變成一種信仰、一種匿護,讓人想躲進去換取安全感。

常江想過,也許短短一根香煙在他潛意識中正正代表了阿妹跟他的性命。

其實他從來不是個迷信的人,真的。

只是有太多前輩親身經歷的故事或某某同袍的悲劇可聽、聽多了就越發相信自己會遲早遇上。

說他這是唯一迷信也好、自欺欺人也罷,總感覺值大晚班的必定會遇上一件恐怖得不能想像的大事、總覺得會遇上重傷死亡或自己重傷死亡,只是在等待那一晚的到來。

這就像跟老天爺的交易,一場以忍耐換取平安的交易,若他一個忍不住而破壞了、而放棄了、而破戒了,之後一定會有事情跟著搞砸,很不吉利。

他不點火,他不會焚燒自己跟阿妹的生命長度。他不要在值班時讓阿妹或任何人有傷亡。

 

……好可怕,剛剛真的該死的……可怕……

 

Agnes顫抖抖而又飄渺的嗓音,拉回常江有點抽離的思緒。

完全沒有改變姿勢的紅髮男正斷斷續續呼出紫霞色煙霧,煙霧像乾冰特效般在光的襯托之下慢慢向上飄升。但那男人的手卻是越抖越厲害,香煙越燒越短、但沒吸兩三口。

只因為Agnes只是機械性地重覆著抽煙的動作。

他顫抖的唇瓣難以確實含著濾嘴,吸進去的沒多少、呼出來自然斷續。

有時候他舉起手來,神乎奇技地用震過不停的手把煙舉到同樣震個不停的唇前,卻連含也沒含進去,只是嘴唇象徵式地輕抿一下,然後又把煙放低……他不是只抿到空氣嗎?

但濾嘴還是染上了粉紅色,那是他嘴巴中的血。

常江突然有點看不過眼他神經質到頂點的動作,很想按下他的手。

他現在知道為什麼Agnes必須走開一下、把Gin暫時交給阿妹抱,因為他怕手抖到會將Gin摔下來。

 

「不是說笑,真的好可怕,我這輩子……我發誓從沒有那麼害怕過,就是前妻生下Gin的那晚我也不曾……剛剛那個混蛋真的醉瘋了,他死纏著我不放就想去碰Gin、就想從我手上抱走Gin……那該死的殺千刀的混蛋!像他這樣的醉鬼我從前遇得少嗎?我赤手空拳就可以揍得他滿地找牙,但剛剛不同,我抱著Gin……他那麼小小的個兒、手仔腳仔還是小小一隻,我伸出手掌就可以包著他兩隻手……他頭髮還那麼少那麼柔軟,他真的就像小袋麵粉般軟、這樣軟,那傢伙光用力一點、一記拳頭就可以把他給……Agnes抿了嘴唇,好像連說出那個字都沒辦法、好像要把那個字硬生生嚥下肚子般,良久才再鬆開嘴,但牙關卻開始碰撞起來,「你光看我現在這潦倒的樣子就知道我唸不成書,還曾經在巴黎混過童黨呢……但好窩囊,剛剛我連吉他都不要了,只想抱著Gin逃跑、跑得越遠越好,在那傢伙舉起酒瓶要砸下來的時候我什麼都不能想,只想著,我不能害死我兒子、我一定要保護我兒子!要傷要死都我來就好……

 

「我也以為現在沒事了,那混蛋已經被你們制伏在地上,我應該鬆一口氣才對……但不是,因為我……只要稍微想像一下若你們沒及時出現、若我真的保護不了Gin,就怕得停不下來、抖得越來越厲害……光是想到Gin會受傷、即使只是淺淺的割傷我都……我都受不了,連想都沒辦法!天啊!他還未夠一歲!我竟然不自量力到以為自己能把他養育成人,我光是今晚都做不好……怎麼能夠把他養到長大?把他養到十八歲?還有整整十七年!簡直像天方夜譚……我憑什麼以為自己一個人就能夠保護好他?我又要怎樣教他?一個像洋娃娃般大小的寶寶是怎樣養育成大人的?……我想我辦不到、我要怎麼辦得到……

 

拜託誰來告訴他究竟要怎樣才可以保護得他兒子滴水不漏、毫髮無損。

拜託誰來告訴他當初怎以為自己一個人就擁有這份力量去把兒子拉拔成人、並教好他?

他連自己都顧不好了,他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好害怕,突然之間發現了自己肩膀上的責任到底有多龐大、有多沈重,教他無從入手也看不到形態和邊界的綿長。

好害怕、真的好害怕會因為自己的疏忽而害Gin受到半點傷害,生病或許無可避免,但外來傷害連一丁丁割傷也沒法忍受。第一次有人針對傷害他兒子而不是他,也是第一次他寧願自己重傷也不要兒子被嚇到哭、哭得臉都漲紅了然後那雙比糰米糰子還小的小手緊緊抓著他胸前的衣服。

好像他是他這世上唯一可靠的,好像在說著我好怕、爸爸快保護我快帶我走。

他真的可以以身作盾、為了Gin義無反顧地去死,他毫不遲疑,但被留下來的Gin又要怎辦?

他滿腦子滿腦子都是兒子,完全不能思考其他事了。

把娃娃從一口可以吞掉的個子養成大人,他曾以為自己做得到、曾以為那沒有多難,但現在聽來簡直像個神話、像個傳說……像他永遠不可能實現的事。

 

常江默默地聽著他反反覆覆、激動且有點語無倫次地一直說、一直說。

他咬著沒有點火的煙,讓他把想說的一次說完。

沒有打斷他、也沒有貿然地插進去安慰他。本來就不能從他身上期許任何溫情。

Agnes邊說邊像再經歷一次那場無妄之災,更似正在對抗正沖刷著他的海嘯,整個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上下牙關碰撞的聲音夾雜在句子之間,但連丟臉與否都顧不到。

常江認為這一點都不好笑、也沒有任何好丟臉的。

現在Agnes停下來了,像把心中激動的情緒都化作文字了、又或者是把能化作文字的都說完了,剩下的、那些筆墨無法形容的感受還在他胸臆間橫衝直撞。

他只是必須要抽根煙來平伏一下快淹沒他的恐懼……

但他才舉起手,就笨拙地把那根煙弄趺了。

常江看他牙關撞得快要咬斷舌頭了,想也不想就一手握著他的下巴,硬拉開他的嘴巴。

然後,他把自己咬著那根煙拔出來,塞進他牙關之間,要他咬著。

 

「你辦得到的。」

他直到現在還是覺得三年不在當值時抽煙簡直天方夜譚、簡直是變相虐待。

絕對是沒法想像的荒謬,但他做到了。

……好啦,他承認這個例子對比起來不止有點弱,是非常弱。

 

沒有長篇大論的安慰、也沒有道德激昂的訓話。

這男人只是說了簡簡單單一句話,肯定了他過往的努力、肯定了他未來的價值。

明明這男人跟他認識了才一個月;明明他們的相遇就因為他兒子重病而他沒有事先察覺到嚴重性;明明他們剛剛一起經歷了那件事……為什麼能無條件的相信他?

是真實的也好、隨口胡掰的謊言也罷。

就像他的恐懼如海嘯來襲般讓他措手不及,結束得也非常突然。

或許只因為他的一句話。

或許只因為給他咬著的一根煙。

 

驀地,Agnes發覺自己不抖了,他停止顫抖了,只懂呆愣看著面前的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蠢、也不管自己看起來有多蠢。他看到了這男人的光暈。

明明一直而來只認為阿妹是專為他而降臨的天使,在他眼中,阿妹總蒙著一層光華。

可是這一晚,此時此地此刻,常江好像不再單單只是他住的地區的晚班巡警、不止是曾幫助過他的警察、不止是有點交情的點頭之交、不止是阿妹的拍檔、不止是他的情敵……

突然間,他好像不能再被以上的身分所形容、所概恬,那都是他、但都不是整個他。

在這有一千種深淺不同的黑的夜,常江好像被填滿了顏色,而且那顏色很好看。

他看到阿妹在走那條步道時,像每一盞路燈都把自身的生命光輝全蓄在阿妹身上、像天上每一顆星星都為了阿妹而賣命閃爍顯得更亮,但此刻,他面前的男人即使不蒙在街燈之下、不蒙在月光星光之下……即使他完全身處在黑夜之中,只有極淡極淡的燈光勾勒出輪廓。

他那貼身的欖綠色襯衫也在發光。

 

常江在看著阿妹的時候是否也是如此?

 

許是那微微滲透而出的、第一次被發現的光華刺痛他此時過於脆弱的眼睛。

Agnes沒發現自己睜著眼,落下一道淚痕。

他那滴淚滑得極快極突然、落得極輕,直到男人伸手往他下巴擦了一下,他才發現。

也許常江一直看著水氣冒出、累積、承受不住重量而滾落的全過程,他卻完全無知無覺。

常江算不上溫柔地擦一下,說,「堂堂一個男人哭什麼鼻子?」

 

Agnes稍為想了一下。

他咬著一根沒點燃的香煙、流出一道淚痕,配上傻愣愣瞪著他看的表情,一定很蠢。

連他也覺得非常蠢非常古怪,與平常的自己大相逕庭。

但他也許從頭到尾都只是個傻得可以、尚未合格的單親爸爸。

 

這時候,圓圈放射著紅光的白車來到了。

那車頂的紅光燈照得在場所有人臉上都紅彤彤。

Agnes跟常江朝白車走過去,他從阿妹手上接過Gin,常江向救護員解釋情況。

然後常江跟阿妹幫忙把壯漢搬上白車,期間那老外一直保持著意識、只是醉得昏昏沈沈。

都安置好之後,Agnes抱著Gin上了白車,一同到醫院去。

直到他們都上了車,沒有互相交談,只是隨著車子的節奏輕輕被搖晃,他們才意識到自己究竟有多累以及今晚究竟有多折騰,沒人有開口的意欲了。

 

常江有一下沒一下地翻轉、擺正膝蓋上的警帽,任思緒飄浮地看著窗外的街景──

大部份風景只是向後退而連成一條粗光線的一排街燈。

……他在想,剛剛自己會腦袋一熱、怒火中燒地抽警棍打爛酒瓶、打昏老外,只是因為那一瞬間他突然發現平平都是外國人,大鬼對比起那美國佬,竟然能顯得如此嬴弱、如此無助。

但同時為了兒子又能表現得那麼凶猛、那麼野蠻、那麼強悍。

 

他在想,剛剛大鬼紅著雙眼、傻不隆咚地看著他的模樣,有幾分像被嚇壞的兔子。

從法國跳過來的紅毛兔子。



Posted by 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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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nès
comment
......我瞭了原來我正在寫三隻螢火蟲的故事
2010/04/20 08:39 | URL | edit posted by 葦
阿!媽媽是螢火蟲!!阿!媽媽你怎麼把他們拍死了!!
2010/04/20 20:20 | URL | edit posted by 小黑
阿阿阿~螢火蟲的故事阿!!

小b!! 你這章完全讓我愛上你了!!
脆弱的讓我想保護你阿~~QAQ

常江幹的好!!men死了~
抽死他抽死他!!敢碰Gin真是不要命了
打爆酒瓶真的好帥! XD

常江X小b
老爺,我承認以上的配對了!!
2010/04/20 20:40 | URL | edit posted by 雨而
Q口Q嗚......嗚嗚........嗚嗚嗚(哭屁阿)

阿、阿葦.........小GIN爸受掉了..........這樣我會想讓他當0號耶 不要啦(掩面哭)

GIN爸快點振作!!!!!!!!(掩面跑)
2010/04/21 09:49 | URL | edit posted by 雨褵
我希望GIN爸是攻...

.....哭個屁啊...原本很看好GIN爸去欺負常江哥哥的
一哭就破功了,沒用的傢伙(喂喂)
2010/04/22 11:07 | URL | edit posted by 憧子
沒問題啦G哥也是曾經弱掉但也還是總攻一隻嘛是不是(啥鬼例子)
GIN爸我好愛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把常江推倒快快快!(等)
媽的好萌啊這對ˇ(不要任意下結論)
天啊老江(裝熟自重)快發現啊你根本被GIN爸煞到了!
2010/05/06 20:34 | URL | edit posted by DU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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