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陳家那個


 

「喂,你在這裡幹什麼?」

 

──以上這一句,常江覺得那已經取代了晚間巡警的招呼語了。

再怎麼說都好,日間巡警也許只需要在遇上相熟的街坊時別忘了舉手say Hi、寒暄無關痛癢的一兩句例如『回家喔?』、『放學喔?』、『吃過了沒』之類的、再打劫一下水果飲料或一兩張據說極其有效的家傳湯譜食譜藥譜就成了,但晚間巡警則大相逕庭。

他們在遇上半夜三更還在街上遊盪的人物不需要笑、更不用友善地打招呼。

他們只需要微側著頭、擺出一個最不好惹的角度,再凶神惡煞一句殺去:「你在這裡幹什麼?」

十之八九已經嚇到心中有鬼的可疑人物屁滾尿流。

 

這晚,當常江露出三七臉、在警帽的陰影下拋出這句『招呼語』時,那『可疑人物』只是停頓了一下手中的動作,然後抬眼看他一眼。更正,是兩個『可疑人物』,他揹著的那個也算在內。

……Fuck you.

幹你啊。

那隻大鬼抬眼看著他,然後眼珠從左滾到右、從右滾到左,發覺他身邊本該存在的拍擋不在之後,就徹底無視他,低頭繼續擺弄著『吃飯的傢伙』──吉他盒。

同時吐出那句聲量不高不低的髒話,也不知道想他聽見還聽不見。「我昨晚不是跟你們報備了嗎?」

 

常江慢慢地雙手環胸。

的確沒有任何一條香港法例有限制市民不准在夜間賣唱,正如警察不會驅趕睡在天橋底下無歸可歸的流浪漢,這些年也並非沒人曾在跑馬地的街道上賣藝,但常江對這洋鬼子就是莫名奇妙地不爽。可能純粹是因為他那囂張的臉皮、可能因為他不負責任地閃電離婚害不夠一歲的孩子沒了媽媽照顧、可能因為他毫不上進又極沒神經地帶著兒子站街吹夜風……

以上列舉的理由都令他很看不過眼。

但不知幸或不幸,常江心底對自己討厭他的因由其實清楚得很。

 

站在他面前的Agnes把吉他拿出來、揹起來。

常江蹲下來,略略看了那年代久遠、怖滿白花花刮痕卻堅實非常的吉他盒,盒子幾乎貼滿了大大小小的貼紙,但卻並非Rock nRoll的任一標誌而似乎是……流浪的痕跡。

正方、三角、長方、圓型的貼紙上都是某些城市的代表字句或景物,像某個在澳洲到手的就是鮮黃色三角型,裡頭有袋鼠的剪影,活像一個極具代表性的路牌。

這傢伙年紀跟他差不多……卻遊歷了大江南北,外國人果然快老。

常江很不厚道地腹誹鄙視了一下Agnes,因為妒嫉而決定絕不開口問這些貼紙的由來,反而無意識地用指尖摳啊摳,摳起了貼紙的角角……

儘管連人帶吉他盒都『帥氣到掉渣』,但吉他盒的一角卻站著一支奶瓶、一包尿布還有雜七扭八的。對比既強烈又好笑,讓常江那被灼灼燒著的心涼快了一些。

 

……阿妹呢?他今晚沒當值嗎?」

 

來了。

常江就知道這傢伙按捺不了多久,剛剛正是個敵不動我不動的架勢。

摳貼紙摳上癮的常江沒抬頭,只是勾起嘴角,涼涼回了句,「我們警察當值的更表有需要向區區市民報備嗎?他讓你叫他阿妹只是禮貌,你應該叫他陳sir。」

嘖嘖,洋鬼子果然就是洋鬼子,連表面功夫跟真正意思都搞不清楚了。

 

「我不覺得阿妹是像常sir你般沈迷權力、小眼睛小鼻子的人。」

那隻大鬼彎身去把吉他盒中的奶嘴拿起來。

艷紅色的髮旋在他視線中一閃而逝。他們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話比十月天還涼。

完全不是個恩公對上施恩者會有的畫面。

看到他的髮旋,常江這才記起警務人員需要跪下時得先把警帽脫下來,不然就會讓警帽所代表的榮譽與威嚴一併向他人『下跪』,於是他將警帽脫下來揣在懷中。

奶聲奶氣在哝哝呀呀的娃娃在咬著東西之後不鬧了,Gin乖巧啜吸著奶嘴,紅噗的兩頰動啊動的,讓人超想狠狠擰一把……比起父子,說他們是兄弟更為可信。

常江也不知道何時跟娃兒的眼睛對上的。

只知道那咖啡色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好像能滴出水來,一眨不眨好奇地瞪著他看。

心痛像隻帶毒小蜘蛛,沿著早織好而密密堅韌的透明絲線往上爬、往心外爬……

……你跟阿妹一星期七天都在這裡巡邏的嗎?晚上是幾點到幾點?白天不用當值嗎?」

他肯定是有一瞬間的失神了,連洋鬼子有一句沒一句的『套料』都如耳背流水。

剛剛那幾秒他只是在想,他討厭這傢伙的原因很明顯。

但討厭小孩子、對孩子沒輒,對孩子避之則吉的原因也許並不止性格使然那麼簡單。

 

……他不是。」

 

「什麼?你剛剛有說話嗎?」

 

「我說他不是。他不是我們這類人……你不要再浪費唇舌時間了。」

常江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大發佛心直接告訴他事實,也許是因為看這傢伙像隻盲頭倉蠅般在阿妹身邊轉悠轉悠、吱吱喳喳會讓他很不爽,也許是因為……他不想有人步他後塵。

兩者相較之下,確定自己的確沒那麼佛心的常江相信,自己純粹是看不順眼這傢伙纏著阿妹。

Agnes調著弦樂的手一頓,然後再接續。

 

看這厚臉皮的傢伙明明聽到卻連個屁也不放,完全漠視自己好心(或私心)的怖道。

常江就更狠更大聲地撂下更勁爆的內幕消息,「他跟你一樣,已經有老婆有孩子了,兒子今年都上幼稚園了。他老婆叫阿絹,很抱歉因為他唯一不像你就是婚姻生活美滿得很。你還想在這邊勾勾纏什麼?」

 

漫不經心地調整著弦線、偶爾掃撥兩下弦的大鬼總算是停頓得比較久。

常江注意到他這下的停凝,心中浮起難以名狀的小小滿足感,自虐兼虐待別人的微妙快感。

但下一秒,前揹一隻把後揹一隻的男人蹲下來,直直與他對視。

那表情沒有他以為的沮喪難過失望,什麼受到打擊該浮現的表情通通沒有,取而代之的竟是……類似同情跟憐憫?「那你又在糾纏些什麼?」

 

「靠,我這叫什麼糾纏?我這是工作,阿妹是我的拍檔。」

常江倒真沒想到這吊兒郎當、脾氣比他更暴躁的傢伙沒一哭二鬧三上吊,沒有朝他臉上揍上一拳、也沒有直接放棄閤上吉他盒走人,而是出乎意外地反問他回去,像個入定老僧。

 

「是哦是哦,而且你拍檔還是個『有老婆有孩子』、『婚姻生活美滿』的直男呢。」

那個紅髮男人拿他說的話去敷衍他,極度不屑他的虛偽,只差沒擺擺手了。

他們這些『非直男』的圈子很神奇,常江覺得比起玻璃圈那還比較像磁圈。同道中人都有某種磁場,有時候你遇著某人、光看他一眼你就知道他是圈中人。有些人周身的磁場很強、有些很弱,眼前這個帶著孩子的單親爸爸橫看豎看都不像……

但常江就是知道。

並非什麼超能力,只是昨晚……他看Agnes注視阿妹的眼神就知道了。

他有時候凝視著阿妹,也會從飲料櫃的玻璃門上看到自己太過露骨的眼神,他怎能不熟悉?

讓他禁不住會想,也許這全世界就只有背對著玻璃窗、卻正對著他的阿妹看不見。

不是嗎?連那排青島啤酒、那排養樂多都肯定在三年前發現了,而且暗暗嘲笑他。

因此,老實說他並不意外身為『同道中人』的Agnes會立即發現他這『秘密』情愫。

Agnes從他望著阿妹的眼神、表情、站姿(或他媽的什麼都好)中得悉了吧,反正他從來就不知道隱藏的法子,這跑馬地至銅鑼灣大概就只有少條根的阿妹跟阿妹老婆還蒙在鼓裡而已。

媽的,有夠匪夷所思。

 

「常sir,你相信一見鐘情嗎?」

他還浮遊在自己的思緒中,Agnes卻沒頭沒腦地蹦出一句。

常江有點像時空跳躍被拉回來,發現那隻大鬼還沒走、而且自己的手指頭還黏著貼紙的一角。

他掐了掐額角,拿這點不亮的牛皮燈籠很沒輒,「我現在不是要跟你討論少女情懷總是詩然後拿手帕來抹眼淚最後攬成一團抱頭痛哭,一個大男人少跟我扯到那麼噁心嘰拉的地方去。」

一見鐘情?這四個字他連幻想一下經自己嘴巴說出來都要起雞皮疙瘩。

這傢伙一開口再不像……但果然是把『I LOVE U』當口頭禪在用的老外吧。

 

Agnes望了一望天,「欸,我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討厭你了……你這個人超級現實的。」

 

常江很想說自己今晚來找他是為了警告他的、不是特意來玩心理測驗的。

但聽到那張狗口長不出象牙、帶著嘆息脅著婉惜說出眨損自己的話,心中忿忿,「正好,那我也知道為什麼一看到你就不順眼。我最看不起光會發白日夢的廢柴。」

反擊,然後稍稍舒氣地看到Agnes額上冒出新鮮熱滾滾的青筋。

 

「對啊,我橫看豎看你也一副不被老天爺眷顧的窮酸樣,也難怪你不是個一見鐘情的料子,不像本大爺般得疼、嚐到一見鐘情有多浪漫有多妙絕~」無限自戀地撥了一下瀏海後,Agnes抵不住八掛的心情,跋扈抬高的下巴稍稍下降,問,「等……那你怎麼肯定自己喜歡他?」

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中國人說的話並非毫無根據的。

 

「他是我喜歡的型。」不然還能是怎樣?

 

直接了當地一招了。

常江竟看到那隻大鬼興奮期待、光彩四溢的表情瞬間全塌了下來,雙手交握胸前,一副被驚嚇到的模樣,向他發射無限同情憐憫『你真可憐啊』的眼光,唇瓣還跨張地顫抖。

常江一氣之下把半張貼紙嘶一聲撕下,「對不起喔我沒有一見鐘情的天份。」

 

難不成喜歡上一個人還有別的方法?

他也算是最最典型的一種了,這樣缺乏波濤起伏的心路歷程絕對不會收錄進言情小說之中。

雖則並非一見鐘情,但不多不少在初見面的時候有被煞到的感覺。

阿妹的外型是他一向喜歡的型,長得溫溫文文、老老實實,相處下來發覺性格也很不錯,一如外表般迷糊、少了條筋卻熱心助人,卻有外表看不出來的毒舌(這也因為神經比電燈柱還粗?)

絕對不是個萬人迷,卻非常受周遭的婆婆媽媽師奶跟孩子歡迎,師奶殺手……還是常江殺手。

朝夕共對,每晚每晚散步聊天、沒有蒙上絲襪卻戴上警帽去狼狽為奸地打劫便利商店,熟稔到連對方的二叔公的孫子的表弟的名字都能叫出來。

很自然的變成最好朋友、很自然的喜歡上,一點一滴累積起來、越來越喜歡。

對常江來說,愛上陳妹這個人是怎樣也逃不過的。

典型到不能再典型的開始、但經典到不能再經典的還沒開始就結局──

那人不可貌相的傢伙老早就奉子承婚了(又是一個老梗),老婆還是之前巡邏時認識的。

這件事在常江在認識阿妹第二天時就知曉了。

 

「那你如何?」

常江想問『那你又怎喜歡他的』,不過喜歡啊一見鐘情這些噁心的字眼,他是決計說不出口的。

 

「他是我喜歡的型啊。」大鬼一副理所當然、半秒回答。只差沒加上句『不然怎樣?』。

 

……

常江默。

他無言,他徹徹底底的無言了。

他生平首次有想殺一個人的衝動,這衝動來之不易,他默默享受自己體內那憤怒汪洋底下的睡火山爆發,那水線咻一聲飆升衝過了堤壩……不、別說是超過警戒線了,這海嘯根本一口氣把堤都衝爆了吧。那瞬間連任督二脈都給氣通了,常江在氣到腦漿沸騰之餘還有點微妙的感動……

原來自己可以憤怒到那個地步,他活了二十餘年還是第一次遇上一個人讓他極想抓把刀把活人砍成死人、死人砍成肉醬,鮮血四濺、血流成河,肉沬子跟血星子飛到自己滿身滿臉都是那有多爽快啊!……真是那個什麼,活到老學到老。

幹,剛剛他是為什麼要受到這混蛋鄙視?活到今天才知道原來被鄙視還有無辜不無辜之分。

 

驀地,腳下的石地一陣微微震動。

常江想,好厲害,我的憤怒憾動山河了。

但不然,只是抱著一堆東西的阿妹跑過來了,「哎,原來你們在這兒,害我找了超久的!」

Agnes雙眼射出兩道閃子,知道剛剛分明是常江支走阿妹來場『情敵對談』的。

蹲著的常江抓了抓後腦杓,站了起來,在阿妹的懷中抽出一包煙、兩罐咖啡、一條口香糖。

「只是碰巧撞鬼,聊了兩句。」

 

「你聊的那兩句真、久,真看不出才過一晚而已,你倆的感情已經變得這樣好……Agnes,你今晚真的開始賣唱啦?」

 

「誰跟他感情好!」

常江跟Agnes異口同聲地反駁,讓阿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但笑歸笑,還是不能忘了他那個委屈,常江今晚古古怪怪的,隨口唸了一大串東西使他去當小跑腿,更妙的是常江口中『非它不可』的清單不是根本沒那品牌就是那品牌根本沒有那口味,常江平常去便利商店偷懶的時候都在看什麼啊?「我叫間條替我一起找,好不容易東湊西拚才湊齊的,不對的話我也沒辦法……

可憐別人便利店的制服是橙綠兩色直間條,這兩個傢伙便隨便順口地叫別人間條或橙綠了。

依常江的說法是,反正便利店晚間職員都做不長,通通都叫間條還省了記名字的麻煩。

現在那個已經是第三代的間條了,就這第三代間條做得還算長久,跟他們熟稔。

 

「謝囉。」

常江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實根本也沒理那堆東西究竟是什麼。

他打開皮夾就塞他一張百元大鈔。「不用找零。」

 

「你錢多是不是?」阿妹咬著一條巧克力棒,打開皮夾開始找零給他。

Agnes站在一旁像路人般看著這對拍檔旁若無人、你儂我儂(其實沒有),熟得不能再熟的模樣,雙眸就嚓一聲冒出火星子來,把啜奶嘴啜得津津有味的兒子抱在胸前,「我跟常sir剛剛在聊喜歡的人。」

 

「喔?」阿妹果然一下子被吸引過去,邊把皮夾塞回口袋中邊瞄向常江。

眼神寫著『你跟Agnes感情真的突飛猛進啊』,奇怪,難不成真的是四晚前那一場奇遇所影響嗎?像常江那樣沒半點浪漫細胞的傢伙竟然會跟『市民』聊這樣深入的話題,還要是街邊賣唱的市民。不是他在說,常江這個人容易叫人印象深刻,但要熟起來卻很難,也最不屑所謂的『夢想家』了。

 

「那你們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

陳妹從善如流,而且如Agnes預料地自然被吸過去開始逗弄Gin

不過他跟常江認識三年,肯定有談過大家喜歡的女生類型,但都沒刻意記著了。

……常江他好像喜歡老實、清秀、賢慧女生?這什麼?這完全是人、妻!

他記得自己當時還驚訝於常江愛吃『家常小菜』,心中暗暗發誓不讓常江跟他家阿絹見面。

 

「我是雙性戀,前妻就是因為發現我跟男生都OK,覺得難以接受才跟我離婚的。」

笑咪咪的一記直球。

 

陳妹端著給Gin舔舔的巧克力棒差點直條插進Gin的小喉嚨。

沒料到他突然自爆的常江也完全愕然了。

連他們身邊的空氣都結結實實嚇到凝滯了三秒,阿妹率先反應過來。

向同樣被『嚇得不輕』的夥伴瞄了一眼,卻完全得不到默契的回視,這才察覺常江僵得像隻竹節蟲,這也太失禮了。於是阿妹非常有氣魄地用手肘狠撞常江,想要把他的三魂七魄給喚回來。

他連忙乾笑數聲,「口誤、口誤,那不知道Agnes喜歡什麼樣的女生……或男生呢?」

想不到啊想不到,連兒子都有了的爸爸竟然中途轉Gay,真是世事無奇不有。被別的警察聽到可能會硬說他是變態拉到街角毒打一頓呢。

 

「我喜歡長得帥的。」

 

怎麼說呢?

真是俗擱有力的回答啊,能如此直認不諱竟反而讓人轉而佩服起他的膚淺。

「喔那我就免疫了,只有常江長得很帥。」

阿妹開玩笑地大拍著胸口、裝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然後以『你大難臨頭了』的目光瞧著拍檔……但,糟糕,他左右又右左地來回看著這外形匹配得不得了的二人,心中竟然升起了賞心悅目這形容詞,這既期待但又怕眼睛受傷害的心情是什麼回事呢?身為一個正義的朋友跟常江的老友,這種綺思真的太不應該了。

「常江……我對不起你,但誰叫你長得那麼像G片的男優……」假哭著兩手攬上常江的肩膀,陳妹把臉埋在夥伴的肩膀上,真真切切地在心中懺悔。可是、可是連老外X東方人這樣經典的元素也具備了,要他不想歪真的很難啊……

這個常江雖然還沒結婚生子,可是二十多歲沒吃過豬總看過豬走路吧?

看見一個Gay市民(好啦其實是雙性戀)用得著那麼震撼嗎?僵都現在還沒解凍?真真是劉姥姥逛大觀園,太丟香港警務人員的面子了。

 

才這樣想,常江就被他左搖右晃到復活了。

「你說誰像G片男優!」他扯開阿妹攀著他的一隻手臂,順便就這樣把拍擋扯著走,「走了,把孩子還回去。再聊下去都天亮了!快開工!」

看他倆欲離開,身後,彷彿挽留般蹦出一句──

「常江。」

 

常江縱然再不想搭理那個毫不按理出牌的傢伙(一時又說喜歡阿妹這型的、一時又說喜歡長得帥的,突然又自爆自己是Gay,前言不對後語、瘋瘋癲癲)、縱然只想把阿妹帶離他的視線範圍,卻還是鬼差神使地微微轉過頭去,等待他的下文。

回想起來,也許那次回頭只因為那洋鬼子第一次叫他常江、而不是常sir

那一盞街燈下的紅髮男子提起腳,把吉他盒面、剛被他撕開大半的貼紙給『踩』回去。

用那麼隨興、那麼沒所謂卻帶著本人不知道的霸勢,這樣對他說了,「我一向只喜歡長得帥的,他確實不是我喜歡的型。不過……那晚我以為自己快死、快害死兒子的時候他就出現在我面前,像個天使、只為了我而出現的天使,這就是一見鐘情。」

這教他怎不相信這世界有命中註定、有命定相遇、亦有真命天子的存在?

若有人親眼見過天使的翅膀,那叫他再怎樣腳踏實地?再怎樣能『現實』起來?

 

阿妹不懂,只能吶吶地低聲問,「……常江,他是在向你告白嗎……

一見鐘情?天使?(光是聽到這些字眼都叫完全稟承香港人含蓄傳統的阿妹很害羞)

他不禁把分秒共對的夥伴們仔仔細細從頭掃射到腳,帥是帥,卻沒怎麼個天使樣。

老外果然跟天使比較熟。

這些年來常江跟惡魔混過血般的手段阿妹見識過不少,就沒看過一個天使能像常江般低調得那麼徹底,想來常江這幾年隱暪得十分不易,他十分感動,都要同情心疼起如此壓抑的天使來了。

阿妹不懂,但常江聽懂了,這是宣戰挑釁。

 

但他看著那男人渾身在街燈之下彷彿踱金,連那頭紅髮都罩了層毛茸茸的金邊。

暈黃的燈光像擊開的碎玉片般盡蓄了在男人的眼底,讓那兩顆淺褐色的眼珠化作光芒千迴百轉的琉璃、瞳心透明透明,好像能從那雙瞳子看進去、看到他的血管脈絡筋理或是靈魂的顏色。

彎起的紅唇像抹過一層油潤伏貼的唇膏。

柔潤柔潤,一如清水溪澗洗滌過、滑溜滑溜的鵝卵石,讓人很想順著那新月弧從左摸至右。

想必是冰涼的、想必是好摸的、想必捂久了會滲出似有還無的暖意。

常江這就懂了。

 

如果他沒有先遇上陳妹,想必現在就是他這輩子最貼近、最貼近一見鐘情的一瞬。

他從來就喜歡溫軟如玉的類型,卻不知道被燈火所誤燃著的那團熱熾火球(還懷著小火球呢),遠看時也能溫軟如斯,卻又霸氣如斯,一時之間吸引住他全部目光。

果然街燈也能收與月亮一般的功效,讓人情緒潮漲,光影迷朧讓人有錯覺那靜靜地燃燒、幾乎看不出火舌有晃動伸縮的火球是安全的、是不燙手指的微暖、是能溫暖填滿心洞卻又不會自焚的。

也許改天就算地表裂開,溝渠蓋下湧出岩流來,在街燈之下,他也會以為岩漿是冷的。

不過這段話、這瞬間完全失神,靈魂飄出體外的感受,他及後也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過。

他怎會單單只因為一個情敵向他作出明顯挑釁而心悸?又不是被虐狂。

只是『如果』的事不需要向人提起。

 

陳妹看著常江聽完Agnes那番話後完全怔愣,好像非常明瞭,臉上的肌肉都定住了。

他們兩人把他夾在中間『含情脈脈』的互望,彷彿較勁般誰都沒有先移開視線,讓他極度膽戰心驚,連呼吸都不敢呼吸,就怕驚動打擾了他們的乾柴烈火。

……這常江該不會中標了吧?他見證了常江被勾引變Gay的歷史性時刻?

 

就像他們招呼不打一聲就開始『以眼傳情』般,結束得也非常突然。

常江抓著他的手臂一緊,二話不說但比平常更用力地拖著他離開,都快抓痛了他。

「等等、等等!難得今天Agnes第一天開市,身為罩他的老大我們不捧錢場、也該捧人場吧?」

自詡非常善解人意的小紅娘陳妹舉手提議。

他只是想替一直沒伴的老友抓緊機會,呈清,絕絕對對不是期待著看兩男激戰互咀之類的。

但如果常江其實很有Gay的潛質,但常江一直愣然不知呢?

鑑於常江真正身分是天使也暪了他這樣久(而且常江似乎對自己突然被宣報的身世也沒比他清楚多少),他絕對有理由比常江更擔心他的潛在性向。

 

Agnes跨過吉他盒,三步併兩步、噠噠噠幾個大步舉高手,握著了阿妹舉起的手。

笑得那個歡愉,眉眼彎彎,十足孩子氣,又有點非禮得逞、輕挑滿足的賤味。

於是他們這條人拉人的人鏈再次重現江湖。

 

要拖人的常江再次發現貨品超載,拖都拖不動了。

他轉頭,又是那隻索命鬼爪借著小鬼的重量把阿妹抓著不放,今次得寸進呎地不拉警帽、直接拉手,有肌膚之親了。噔──常江又一條神經慘烈犧牲。

「給、我、放、手!」

 

於是常江也高舉起手,很是團結。

只不過他高舉的是拳頭。

阿妹趁好友鬆開『禁錮』他的鐵手,趕忙雙手抱頭以免誤中流彈,鑽過對恃不下的二人。

他來到吉他盒前,蹲下來,打開盒蓋,把一罐還暖著的咖啡放進去。

半空的吉他盒中央放了罐咖啡,那麼地突兀、又那麼的溫馨。

「來,快點唱,這是你的第一單生意不是嗎?我這顧客等著呢。」

 

他把自己打算要喝的咖啡都奉獻出去作小小的費用。

Agnes第一天開市可能不知道,在跑馬地賣藝或賣唱還是不錯的,跑馬地的快活谷有馬場、幾乎專跑夜馬,通常直到晚上十一點後才完結。外國遊客去看跑夜馬幾乎是指定的遊覽動作了、而且這區很多酒吧、又近蘭桂芳,平常即使直到凌晨四、五點仍有老外(還有酒鬼)流連,在這裡為興趣而賣唱外語歌還是有點錢途的。

他跟常江平常要熬夜習慣用這罐小小的好友幫忙。

 

蹲在吉他盒前的年輕警察那麼誠懇、那麼躍躍欲試地說著。

兩手撐著膝蓋,抬頭,朝他倆微笑,頭上好像昇了個光環、就只差背上長一對翼來。

笑得那麼軟、那麼軟,好比親手給他們一人餵了顆流心的牛奶軟糖飴,教人心癢癢。

一早一晚被擄獲的二人的心怎不跟隨著融化成甜甜鹹鹹的牛油?

畢竟有三年經驗、千錘百鍊的常江已修了點玉女心法、清心經玉滌經,陶醉得比較矜持,只是手心發癢非常想抓著阿妹的後腦,將那張無機質的笑臉往前一推、塞進吉他盒裡,眼不見為淨

初初掉入情網的Agnes相比之下就沒那麼恰到好處的免疫力,雙頰粉撲粉撲,懷春少女般萌得心花朵朵開,只差沒有頭頂開出一朵玫瑰來。雙眸種滿星星,完全是樂癲了。

被暗戀的天使叫到,怎能拒絕?

正好也想打鐵趁熱、就今晚來大展歌喉唱情歌奪取佳人芳心,Agnes義不容辭地繞回吉他盒後,把熟睡的兒子輕輕揹去後頭,然後拿起吉他,清了清喉嚨。

在外國街邊獻唱的經驗豐富如他、厚臉皮自戀如他,不知怎地,現下卻有點不好意思。

可是又不想在情敵面前示弱呀,只能微紅著臉,「既然你都這樣說了,那……我就唱吧。」

手往下一撥,張唇──

「又獨行舊地 遇着攔路雨灑遍地 路静人寂寞 痛哭的雨途人懒去作躲避 這雨中失意空間……噢!你幹嘛打我?」

 

「一個老外別唱粵語歌!」

怎聽怎怪好不好!這傢伙究竟是懂多少種語言啊?超恐怖的!

對他的香港處女獻唱完全興趣缺缺的常江,才拆開口香糖的包裝就被嚇得手一抖,幾片口香糖哇啦哇啦地飛了出去,四五片跌在軍靴邊、兩三片飛進吉他盒內。

他毫不猶豫給予罪魁禍首一記爆栗!

 

不能唱粵語歌,那……

People are people so why should it beYou and I should get along so awfully So we're different colours And we're different creeds And different people have different needs It's obvious you hate me ……喂!你夠了你,又打我!?

 

「半夜三更、身後揹著寶寶還大唱Rock!?」

他說這傢伙究竟有沒有神經!?

只抓著把吉他就聲嘶力竭地清唱起搖滾來?還唱People are people,肯定是故意唱給他聽的!

 

「我喜歡唱什麼干你屁事!現在付我錢的又不是你!」

嘶叫得正興起的Agnes冷不防二度被攻擊,害他狠狠咬到舌頭。

連本來睡得香甜的小寶寶都被吵醒了,宏亮大哭起來。

 

「誰說我沒有付費?你眼睛瞎了才沒有看到那些口香糖。」

 

「那些三片口香糖是你不、小、心、掉、下、去的!」

 

「好了好了、別再吵了,GinGin都哭了。Agnes你會不會唱Catch a falling star?」

那首兒歌是他家兒子嬌嬌小時候最喜歡聽的,無論之前哭鬧得多厲害,每次聽著聽著都會用小手勉力的抓著他的手指,然後漸漸睡去。他最愛看嬌嬌甜甜的睡臉。

 

……

 

……

 

面對著兩人有志一同的突來沈默,陳妹露出霹靂無敵天真純良狀。

叫、叫一個二十多歲的搖滾熱血青年站在大街上唱兒歌?

不是說他私底下沒有唱兒歌給Gin聽哄他入睡、逗他開心,只是在這大街上?除了他跟陳妹、常江三人之外,來來往往還是零零落落有人在經過耶。這……太丟臉了。

Agnes低下頭,剛好就撞上常江一副看好戲的、挑釁般的目光,等著他出糢、等著看他所謂的『一見鐘情』有多無堅不摧。「不會就直接說不會啊。不然換我點,我想聽成龍的『警察故事』。」

『警察故事』唷,更、丟、臉。

 

……我會。」

Agnes明白阿妹其實也是點唱給Gin聽的,於是深吸一口氣,撥弄起弦來。

Catch a falling staran’ put it in your pocket Never let it fade away Catch a falling star an’ put it in your pocket, Save it for a rainy day. For love may come an' tap you on the shoulder, Some star-less night……

 

開唱的時候很義憤填膺,唱開了也覺得其實在街上唱兒歌也沒什麼好丟臉的。

爸爸唱歌給兒子聽有什麼好覺得害羞的?

於是也越唱越溫柔、越唱越覺得灑落在他肩膀上的街燈光全變成父愛的光輝。

自我感覺極飽滿極良好,他超閃亮的,比登台更閃亮。

 

他另外的兩個聽眾一蹲一站。

阿妹雙手放鬆地垂放在身側,跟隨節拍投入地搖頭晃腦起來。

常江蹲在地上,實在控制不住心中雖微弱但確實在爬升、彷彿有隻小貓被困在裡頭用爪子耙啊耙的騷癢感,他從口袋拔出一根煙含在嘴中、沒點火,過過乾癮。

咬著煙上下擺動,他低低自言自語,「什麼嘛……不是很會唱嗎?」

但到底在聽到那人首次開腔後,心裡在騷動些什麼,他也說不出個名目來。

於是他們在遇鬼的第五晚,就各供上了一小罐咖啡、三片口香糖來讓鬼給他們唱首兒歌。

這樣聽起來超恐怖的,這什麼?活活一個有續集而且還在連載的鬼故事,卻又是鐵掙掙的事實。

 

Gin聽著聽著那溫水般的嗓音,嬌憨地用小拳頭揉了揉眼晴,眉心漸漸展開,用臉頰磨了磨爸爸溫暖的背,腦袋一垂,猶掛著淚痕又睡熟了……

看到小寶寶在夢中好像吃著甜糖般,小嘴動了動、吸啜了兩下。

想來也睡得香甜、想來也正在作好夢。

常江的拇指一彈,喀,第四片口香糖彈入盒中,撞上了之前幾塊。額外賞的。

 

For when your troubles startn’ multiplyin’, An' they just might It’s easy to forget them without tryin’, With just a pocketful of starlight……



Posted by 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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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nès
comment
喔喔喔~原來常大叔是不亞於曉哥的AV女優阿!(誤)
我以為老江是性格粗曠男說~嘖!

是說我差點以為小b是喜歡老江的!
之所以說喜歡阿妹是為了套話而已
沒想到是因為天使阿~~老江你輸了啦!

老江你對小b動心了啦!
我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耶~小b真是帥的沒天良阿!
突然直球說是雙性戀也讓我嚇到
浪漫情懷的個性倒是讓我想到公主

話說阿妹
你怎這麼清楚BL的固定班底啊!?
西方X東方!!
我也很了解你既期待又怕眼睛受傷害的心情阿!
但是為了拍檔的性福!還有我們的福利
快!!上吧!!小b!! (喂)

2010/04/18 20:06 | URL | edit posted by 雨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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