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常家那個


 

一大一小兩個紅色髮旋。

男子雙手必恭必敬地捧著一盒紅色包裝方形物。

因為背上揹了一小隻,彎腰的時候看起來連那小鬼都一起鞠躬。

常江與陳妹都有點不能消化現在的情況,只能愣然地看著那兩個髮旋。

 

這究竟是……什麼情況啊?

……你誰啊?」

把嘴巴叼著的一根煙拔出來,常江毫不留情地狠狠擱了一句。

拍擋陳妹看見他兩指間把玩著的一根煙,又囉唆地在說教『讓市民看見警察抽煙會怎麼想啊?你好歹也意識一下自己的身分吧,警務人員的形象啊』,常江被他煩到受不了,只能吐吐舌頭回應一句『煩死了,我又沒有點火』,把煙塞回口袋。

被無視得非常徹底的紅毛男只能出聲喚回他們的注意力──

「三天前的事真的很不好意思,謝謝你們救了我兒子,這是小小的謝禮請笑納。」

 

紅髮男仍不屈不撓地維持著頭腦低垂、雙手奉上禮物的姿勢,一開口卻是字正腔圓。

就因為那滿口帶點歪歪的、卻說得非常好(最重要是文法正確)的廣東話,常江不禁仔細地、從頭到腳把這外國人掃視了一遍。

說不認得他雖然是有點惡意故意,卻非完全是胡鬧。

對比起三天前初遇的那個夜晚,那怎看都覺得『這個流浪漢即使不是外國人也是混血兒吧?』的紅髮男把長髮剪短了、也把鬍子刮乾淨了,現在從什麼角度看都是無可挑剔的大好青年。

常江與陳妹這對拍擋不多不少第三年了,年中在這地區巡邏時對不少人伸出過授手、因為每晚都會看到些熟悉的臉孔,而且巡邏的線路就那麼來來回回一條,那些曾被幫助過的街坊多數會回以心意謝禮,像幾個生果或一盒蛋糕(常江跟陳妹無視警務人員不可收賄收禮的警例接受了,袋袋平安)。當然,也有些即使碰上了總是尷尷尬尬的市民,因為算不上熟也並非陌生,看到他們都總會移開視線或是趕快走開,免得沒話說又要擠點話出來說。

可是,在便利商店被堵倒是第一次。

 

其實剛踏進便利商店時,常江已經看到了他,也一眼認出他來。

(那頭天生的艷麗紅毛真教人印像深刻)

紅髮男倚在飲料櫃旁邊的位置,一動不動,像在等待什麼。

常江對他還真是興趣缺缺,好說歹說,警察這位置就是服務有危難的市民的,有點像是應召妓女,服務完了大家互不相干,在街上偶爾遇上沒有必要死活賴活的上前搭訕,也許還會做成別人的困擾呢。他不做熱臉貼冷屁股的事。

但好死不死,那傢伙擋在他要去的飲料櫃前,身影還擋著他準備要拿的咖啡。

當他無聲嘆氣、抓抓後腦杓地走過去時,那紅毛男發現了他,然後……

就演變成現在的情況了。

 

「這是我的小小心意,請笑納。」

 

咬著煙枝,轉過身去逕自拉開冷品櫃,常江彎腰把慣飲的冷咖啡拿出來。

「說的沒錯,你的謝禮還真是小啊~」說話的同時,也沒有拖捨一眼給身後的人。

飆溢出來的冷氣直直噴灑到洋鬼子的臉上。

 

「常江,你的態度幹嘛那麼惡劣,別人也是一番好意啊。」

陳妹邊說著,手已經伸出去把那紅色包裝的方型『謝禮』接過來,毫不彆扭地說,「我可以看看裡頭是些什麼嗎?」

 

「請。」

鬆了一口氣的紅髮青年這才抬起頭來,順便把背上的寶寶轉過來,抱在懷中哄逗。

 

「你以為裡頭還有些什麼?這間爛店來來去去就那些東西,阿妹,別告訴我巡邏三年了你還以為這裡有出售什麼玉石珠寶的。」常江的食指一扣,喀勒一聲俐落地把罐裝咖啡的拉環揭開,邊喝邊走近櫃檯,把便利商店當成自家般拿起條碼機掃過咖啡罐的條碼。「那是蛋捲。而且現在才幾月?我才不想要滿滿印著新年快樂、恭喜發財的紅色花紙包著的東西,又不是在拜年。」

平常人那會想到送兩個大男人一盒蛋捲這樣家庭式的食品啊?

他絕對不要跟阿妹蹲坐在馬路邊捧著一盒鐵罐,你一條我一條的吃得滿嘴餅屑,活像餓死鬼。

 

「這樣不是蠻吉利的嗎?」

陳妹撕開花紙一角,噢,果然是蛋捲。在便利商店中算是價格比較高的。

認真說不上該快樂還是失望。「常江你不要的話我就拿回家囉。」

 

「那樣拙的東西我根本不想拿回家,要過新年早了八個月呢。若真的有心道謝就不會盧便利商店的職員從倉庫拿花紙替他包禮物了吧,那不是再麻煩多一個人了嗎?」

 

話題一下子扯到晚間打工的青年身上,青年看常江那副流氓的樣子就很不順眼、平常白吃白喝總是賒帳就算了(剛剛那罐咖啡也是刷過條碼卻沒有付錢),為什麼會連便利商店的倉庫有什麼都知道啊!這個人是有多恐怖啊?難不成是有透視眼嗎?

連他也禁不住要替那市民說話了,「常Sir別人費盡心思買禮物來這裡等你們,你好歹也說聲謝謝吧。你不感激他也感激一下我特意從倉庫翻箱倒櫃找那該死花紙替他包禮物啊!」

印有祝賀字句、紅色喜氣洋洋的又犯著他什麼了?便利商店就是只有新年花紙啊這也不行嗎?

 

「可是不包花紙的話,感覺就不像是禮物啊。」

被左一句嘲諷、右一句挖苦的,怒氣累積到極限的洋鬼子用不大不小的聲量咕噥一句。「而且我本來就不是很想送你,我主要是來感激那邊那位警察先生的。」

原來那個紅毛鬼也不是毫無脾氣嘛。

常江嘴角抽筋,單手把鋁罐握得喀喀作響,他轉過頭去,完全爆發了,「你少給我在那邊大小聲!我不告你襲警已經對你仁至義盡了!你也不看看你兒子差點嘔了條彩虹在我臉上,那是襲警、襲警,我完全有理由把你兒子抓去關!」

 

那晚他跟阿妹撞鬼的事雖然很離奇,事源卻很簡單。

純粹是這位銅鑼灣區居民因為兒子發高燒而下街打算截計程車到醫院掛急診,但馬路上連隻鬼影都不見,更別說是從天而降的計程車了。想叫白車?但一路上找不到電話亭,本來打算走到電車總站的便利商店求救的,走到一半一雙大小已經舉旗投降了,快昏過去的時候……在外巡邏的阿妹就轟轟烈烈的『撞鬼』了,還是貨真價實的『洋鬼子』。

他跟阿妹叫了白車把他們送到醫院去,之後聽說小的那個是腸胃感冒,大的那個是疲勞過度、體力透支了──連續一星期為了兒子的醫藥費節衣縮食、三餐吃麵包的後遺症。

而他的後遺症則是,回家洗了四次頭才把那肢酸臭味完全消除,他都快變光頭了!

 

紅髮男額上爆出一條青筋在跳舞,也不甘示弱地堵回去,「如果你當時不跑的話我也不會追、我不追的話兒子就不會『暈車』了,你算那門子的警察?看到市民有難竟然轉頭就跑,我沒有去投訴科投訴你就已經算好了!」

 

一聽見『投訴』兩個敏感性字眼,陳妹跟常江下意識掩著自己肩上的編號。

接下來的半場爭吵都維持著這窩囊的姿勢,氣勢就弱了八成。

「埋怨警察之前先反省一下你自己!那有人會半夜三更穿著自創喪服上街的啊?你這樣的人我看在那孩子份上只救一次、下次也別想我會再救你,你就這樣直接變成一縷鬼魂就好了。」

 

「基本上救我的不是你、是那位警察先生,送禮給你只是順、便,你以為自己有多偉大?你有什麼資格罵我?我這一身是最近最流行的全白打扮,不過我看你那拙樣是不可能理解的了!」

 

……好了、好了,不要再吵了。常江你跟個Baby斤斤計較些什麼?寶寶會吐奶本來就很正常嘛,不要那麼小眼睛小鼻子的,人家也一番好意才會送我們蛋捲……

得悉自己並不在被『討伐』的範圍內,陳妹明顯鬆了一口氣,放下掩蓋編號的手,充當起和事佬來。他一手搭著一個人的肩膀,「這位市民,你也別再叫我警察先生了,我叫陳妹。」

最好就直接叫他名字、記起他這個天下最好記的名字,不要去在意他的警員編號,警員編號只是過眼雲煙、人世間虛空的東西~不值一提的一串數字~讓它隨風飄走吧飄走吧。

 

常江沒有甩開他的手,只是把茅頭轉向,「被吐奶的又不是你,你當然可以不計較!我覺得一個外國人會把廣東話說得那麼好本身就夠不正常、夠可疑了!」

 

紅髮男雙手插腰,大有跟他槓上的意味。只有在陳妹勸架的時候,態度才收歛了些。

「有誰規定一個外國人不可以會說廣東話了?我是法國人,從我祖母那裡遺傳了四分之一的香港血統,而且在香港也住快一年了。難道你還要查我的身分證還是護照嗎?」

 

「一個會說廣東話的外國人加上一個未戒奶的寶寶在街上遊盪就很可疑了,誰知道那隻小鬼是不是被你拐帶拐走的?外國人不是都很有錢的嗎,你還窮到坐計程車的錢都不夠,超級可疑的。」

 

「常江,我們去醫院的時候不是已經拿了他的身分證去登記嗎?而且外國人很有錢只是你的偏見吧……」陳妹勸完這一個、又轉頭去勸另一個吵得旗鼓相當的對手,「不好意思,我拍檔對於外國人或小孩子很沒輒,也許是他長了一張會嚇哭小孩子的臭臉、英文又不好吧……

 

……你在說誰長一張會嚇哭小孩的臉又英文不好啊?」

完全被拍檔打敗的常江用力地抓抓髮,又灌了一大口冰咖啡去澆熄心火。

拜託,都拍檔第三年了即使不跟他在同一陣線,也別一個逕兒長他人志氣減自己威風好嗎?又說他偏見、又說他英文不好的……真是的,對比起外國人跟小孩子,他對這個陳妹更沒輒吧。

被本該是同一陣營的夥伴狂損,常江要吵的興頭都沒有了,只能沒氣好氣地走到一旁、倚著飲料櫃悶悶喝著咖啡。他是無奈到一個極致了。

 

與他相反,陳妹卻對那外國人的搭訕意慾非常高。

兩個人都一副相逢恨晚、『有那樣難得的奇遇不成為朋友怎麼行呢』的親厚感像霉菌般快速滋長著。才一眨眼的時間,阿妹已經把小寶寶抱在懷中又哄又呵的。

……是單親爸爸嗎?哇,超級年輕的,看你的外表真看不出來!寶寶幾歲了?寶寶叫什麼名字?……是喔?Gin快一歲囉?Gin長得超漂亮超可愛的,我還沒看過那麼漂亮的孩子……對了,聊了這樣久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在醫院看過但只記得是A開頭的,法文名字真難記啊~」

 

三步不到的氛圍完全是師奶in菜市場。

咬著罐邊,雙手環胸的常江即使再沒興趣、還是像聽收音機般被迫接收了資訊──

這麼說來,常江也記得自己替這一大一小在醫院辦手續時看過他們的名字。

不過法文名字又長又蹩腳,能記起來也背不起來,只記得自己點那撇號點到發火。

那紅髮鬼笑笑地揮揮手,很習慣地說『在香港從來沒人唸對我的名字,於是只能把名字縮短變成他們熟悉的法文,這就叫得出來了吧?』,他說大家都叫他Agnes、他兒子遺傳了老爸的一頭紅毛,標準的GingerHead,所以叫Ginger,小名Gin

Agnes?常江的眼珠子轉了轉,連他也有點印象,好像是某間超出名的國際服裝品牌。

Agnes這名字不是只有女生在用嗎?

 

紅毛鬼果然是個單親爸爸,年紀輕輕奉子成婚了,可是在孩子出生後三個月,這對極年輕的父母就分開了。不是很有把握的Agnes就一口氣把養育的重任給扛起來,為了某些原因而離開巴黎來到香港……昨晚已經差點弄死兒子了,真是聽的看的人都給他掐一把冷汗。

這個看起來比他跟阿妹還年輕的小夥子,那裡像個單親爸爸啊?

 

咬著已經空空如也的鋁罐上下擺動,常江下意識地把紅毛鬼從頭掃視到腳。

一頭看上去很柔軟好摸的、亂翹翹的天然紅髮。

長睫大眼睛鼻挺嘴粉嫩。

一身聽說『時下最流行』的全白衣飾,白T恤、白牛仔褲、白球鞋(連揹帶也是白的!)

還是揹著那巨大的吉他盒,但那讓他的背很挺,看起來很有骨氣。

常江在坐巴士的時候也留意到最近蠻多人穿全白系的,偏生只有這傢伙讓他覺得『好像真的不錯看』,大概是因為白衣映得那頭紅髮更亮麗了吧。連總認為外國人都是同一印子印出來的常江都知道,這隻大鬼長得很好看很會拐騙少女,活像雜誌上的模特兒。

年輕、外國血統、嬰兒、吉他盒,四種元素集合起來,讓他看起來像個故事。

 

在他出神的這短短幾十秒,相見如故的阿妹跟紅毛鬼已經天南地北聊到好望角去了。

許是察覺到他注視的視線或是怕他無聊吧,阿妹非常多管閒事地一把扯著他的手臂,把他從牆角拔出來,「這裡的街坊都叫我阿妹,算命的說我不改女仔名就長不大,所以阿媽就給我改成陳妹了。這是常江,我看他父母的改名品味跟我阿媽差不多,哈哈哈……我跟常江是拍擋,跑馬地第三巡邏小隊、夜尾*,主要是波斯富街至天樂里。如果你在這頭討生意的話會很常看到我們,有什麼需要幫助就找我們這些地頭蟲吧!那盒蛋捲就算拜碼頭了!」

 

「討生意?」常江挑起一道眉,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

 

「你沒聽Agnes說嗎?他準備在跑馬地跟銅鑼灣的天橋下賣唱,好熱血!讓我想起當初報考警校時的自己,他也跟我們差不多歲數,為什麼我一從警校畢業就感覺自己老了十歲?警校真是人間煉獄啊……

 

阿妹吧啦吧啦、傷冬悲秋的一堆他根本沒在聽,他雙手插腰,語氣不善地質問那紅毛鬼。

「你要來夜間賣唱?你要唱什麼?你夜晚出來的時候誰照顧你兒子?你兒子要跟著你喝西北風嗎?你憑什麼養活你兒子、就憑每晚唱那幾首歌?你白天有沒有工作?你以為自己是大歌星?」

啊啊,這個人真的無論衣著儀表還是言行舉止都會讓他越瞧越火大!

有這樣光站在那裡都能惹火他的人真是奇跡。

 

Agnes只是極為淡然地瞄了他一眼,好像跟他說話都在浪費生命般。

「那些就不用勞煩你這偉大的人民公僕擔心了,兒子是我的,我自然會好好照顧他。我好歹也不是十六、七歲的慘綠青年,我白天有工作,養得起自己跟兒子。」

 

「呵,我看你這吊兒郎當的模樣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工作吧。誰會請你這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洋鬼子?在街邊賣白蘭花、飛機欖還是在百貨公司打工?每月三千就夠你養活兒子了?」

 

當他說到百貨公司的時候,洋鬼子的臉僵了一僵、變得難看,看來他是說中了。

Agnes立即重整表情、重振旗鼓地駁斥回去,雖是雙手插腰,但因為胸前那鬆兮兮的嬰兒揹帶所累,怎樣也顯不出應有的氣勢跟凶狠來。「要你管!在百貨公司打工也只是個過渡期,而且我沒必要向你交代吧?對市民的態度那麼差,你又那裡像個警察了?我拜託你好好跟你拍檔學習一下吧,這才是個為人民服務的榜樣……

 

年輕到遠遠稱不上是合格的單親爸爸與合格的警察的兩人才又要你一言我一句地唇槍舌劍,卻被突然響起的笑聲給打斷,「咯咯咯……咕咯咯咯咯──」

是小寶寶笑了起來,笑得眼睛都彎彎的,沒牙的小嘴巴綻開。

看到小奶娃越笑越興奮,陳妹樂此不彼地重覆著把戲,其實只是用手覆蓋著臉孔、再打開而已。

跟老爸一樣是個不怕生的性格,Gin笑得兩頰到紅噗噗的,超級可愛。

阿妹一邊擠眉弄眼著,一邊掐掐那白滑的臉頰兒,「哎唷,你這小傢伙超可愛的~你知道自己有多可愛嗎?GinGin超得人疼的,叔叔好想掐你一把~」

同樣笑得眉開眼笑的阿妹裝著卡通音,煞有其事地與嬰兒對話著。

常江跟Agnes不約而同地覺得指頭癢癢的,也不知道想掐小寶寶還是那孩子氣的警官一把。

 

看那傢伙逗弄調戲良家孩子調戲得非常有滿足感,一時三刻不還回去了。

Agnes不好意思開口把正遭毒手的兒子要回來、常江只能等待拍擋的父愛(孌童?)發揮完畢。

這會兒,同樣硬性子、針峰相對的二人竟和諧到不可思議。

同步率非常高地默默注視著那對男人與嬰兒。

 

……那傢伙很會應付小孩子呢。」

幾乎與他相反(很抱歉喔他就是長成會嚇哭小孩子的壞人臉),阿妹很有孩子緣,而其實他不止受孩子愛戴歡迎,從0歲到80歲都愛黏著他、抓著他閒話家常。

當巡邏*PC真是再適合不過了,還真沒看過比他更適應良好的人,一輩子當死PC算了。

 

Agnes有點被嚇到的轉過臉來,凝視常江。

想不到這死條子會主動向他搭話,而且是那麼溫和的語氣……讓他一時之間都被搞胡塗了,開口想回應他的好意卻不知道要說什麼,在嗯嗯呀呀中已經過了最好的對應時間,只能閣上嘴巴。

但他很快就發現──那種溫柔並不是給他的。

甚至,那句話也不是真的向他說、也並非在期許什麼應答。

那樣溫柔的、溫柔的視線只落在那個人身上,好像捲起承托著羽毛、讓它能一嘗飛翔滋味的微風;好像正在融化的奶油。這男人沒什麼意識地自言自語,好像在炫耀什麼、好像在沾沾自喜什麼。

 

雖然對這傢伙的印像真是差到極點,不過原來他也有這樣的表情喔……

彷彿受到常江視線的牽引,於是Agnes也稍為放鬆、感性地注視眼前這幅賞心悅目的圖。

這幅警民和樂融融、相親相愛的畫面,感覺拍下來就會得到什麼攝影大賽的優異獎。

於是,當常江終於意識到他們三角型的這個陣營有多詭異、硬生生比平常多出了一大一小有多彆扭、卻又詭異得非常理所當然時,就發現了那洋鬼子盯著阿妹的眼神多柔軟、多不一樣……

好像心裡有個按鈕被人拍下。

常江的心喀噠了一下,不舒坦又煩躁的感覺直線攀升。

於是他想也不想就把那臭小鬼從阿妹的懷中拔蘿蔔般拔出來、再塞給正牌蘿蔔坑!

另外三人對此舉都是措手不及,突然失去了『玩具』的Gin更有點哭的意思。

「走了。在這邊逗什麼孩子?你是菜市場的師奶嗎?不用工作嗎?」

 

常江總算是吐出了便利商店職員一直不吐不快的糟,讓他不再芒刺在背、說不是不說更不是。

看啊!這就是香港的警務人員,晚間巡邏的這兩隻一晚進便利商店三四次,偷懶偷得那個密集、那個光明正大、那個於心無愧!如果不是屈服在常江的淫威之下,他早打匿名電話去ICAC或投訴科了,他們每晚像開自己家冰箱般來白吃白喝白看書要他賒帳、那跟收保護費有什麼分別?有嗎?在他們願意把債項還清之前他都不能辭職了是不是!?

在見識這對拍檔的德行之前他從來沒有那麼缺乏安全感過,他們連遇上極需要幫忙的市民都可以以為是撞鬼一起手牽手逃跑、跑給市民追?追到才有救護車作獎賞、追不到就兩屍兩命橫屍街頭?媽啊,他現在危機感飆漲,更覺得身家性命財產都曝露在月光之下了!

他遲早會被用絲襪蒙頭的小毛賊大刺刺拿著切肉刀晃進來、然後被一刀刺死的!

 

職員縱是有滿腹滿腔的危機感,還是在常江拉著陳妹走出自動門時,半秒拍桌吼出一句,「常Sir,你那罐咖啡還沒付錢啊──噢!」那是歷年被磨練出來的反射反應了。

他的危機感果然準確。

氣勢十足的咆哮結束在弱弱的痛叫中,那大魔王毫不手軟的拿咖啡罐去擲他。

擲得那個精準跟毫無秒差,嗚,平常的流氓警察不能惹、不爽中的流氓警察更不能惹。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那隻魔王的脾氣會突然變壞,但偏偏這裡有隻鬼很不知死……

看他們要走了,炮灰二號Agnes追上去,扯著阿妹拿著的警帽舌。

「那個……我明晚會開始賣唱,明晚再見吧?」

 

常江扯著陳妹的後衣領,扯著扯著發覺人拖不動了。

目露凶光地轉過頭去,一看,聽到有條神經啪一聲斷裂。

那洋鬼子竟然扯著阿妹的警帽,讓他走不是、留更不是。

未等阿妹應答,常江想也不想就出手,握緊拳頭給那紅毛男一記爆粟!

「給、我、放、手,你這個便利店痴漢!」

 

於是Agnes看到天國之門在眼前開啟、那開門的聲音很像一束神經被敲斷了;天國之鐘震盪人心的雄厚音色更像是他的中樞神經或定海神針吃了一記龜波氣功,而他竟然聽到腦漿捲起海嘯。

98%是因為隔山打牛的寒痛與震擊、2%是警察出手打市民的震憾,AgnesHPMP被這絕招一下減到零。他一手蓋著後腦、一手蓋著兒子的後腦,淚花亂轉地吼,只是吼出來的都變了歌手夢寐以求的震音,「你……你竟然說我是痴、漢!?你知道痴漢是什麼意思嗎?我這麼一個帥到掉渣、衣裝又入時的法國回流帥哥全身上下有那點像痴漢了?身為一個警察,你竟然出手打人!你出手打市民!?」

 

……原來被叫痴漢比警察打人更能震撼你嗎?

常江已經連吐糟都不想再吐了,這傢伙的糟根本吐不完。

 

「我一定要去投訴到你沒得當警察為止!PC23456───!」

 

那聲震上九重天的誓願吼叫連百哩外都聽得見。

便利商店好像還因此震了一下,雖然事前掩著了兒子的小小耳朵,但Gin還是哭了。

在這場荒謬的兵荒馬亂中,只有後衣領被勾著的阿妹很認真地苦惱著──

……糟糕,常江,他記起了你的number了。」

不過誰叫常江的警員編號那麼好笑?

 

常江的視線向下,與陳妹向上的目光交匯。

他們兩人雙對無語,竟不約而同有種冷飆上心頭、大事不妙的預感。

那種會起雞皮疙瘩的感覺就像……被鬼纏身?

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流氓刑警嚥了一口唾沬。

 

常江那時候沒想到,之後他們三人(或許該說是四人)會維持這狀況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那時候的他,畢竟還沒相信這世上有命定、註定或預感這類東西。

 

Le ciel obscure

天黑了

 

* PC:警察階層中最低級的是PC (Police Constable),亦即普通警員,主要工作為巡邏

* 夜尾:警察夜班的俗稱


Posted by 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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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nès
comment
相信大家都知道了,雖然開頭歡樂向
這並不是一個正喜劇 (掩臉)
最近我越想寫正經就會寫得越歡樂......

某懶得登入管理頁面打 FT的懶鬼
2010/04/15 09:03 | URL | edit posted by 葦
四角戀情出現了!!
agnes>常大叔>妹妹>Gin>agnes....
是一個迴圈啊!!!

常大叔是萬年的流氓警察
Agnes,叫他小b好了~比較方便!(小b:喂!!)
沒想到小b是這樣的個性呢
有種果然是年輕人阿!的感覺~XD
小b真自戀!

常大叔你想對妹妹做啥?!
一開始就在吃醋了!!真是~
我剛想到...陳妹!
不就是嬌嬌的爸嗎!!!?(太慢了吧你!)

慘了~老爺說不是喜劇
看樣子又要糾結了!
老爺你有沒哪次可以真的寫喜劇的阿??
目前看來都每本都糾結阿!
無極跟冰結不算喜劇吧?
因為他們包含太多東西在裡面了~
不過依舊是我的最愛~(臉紅)

2010/04/15 22:32 | URL | edit posted by 雨而
PC23456......這個戳到我的點了!!
其實是因為上司知道常江大叔太會惹禍所以特別設的吧!

前面真得好歡樂耶~
可是看了葦的留言以後開始擔心後面了~~
天啊!!!好糾結<?

需要真正的喜劇+1
2010/04/17 01:05 | URL | edit posted by 惑
comment po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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