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生花 六、下

咻──咻──
守嬈紙拔劍出鞘,耍了個劍花。
白光俐落地轉了一圈,濃霧中朝他飛來的兩根箭被一分為二。
啪、噠兩聲,四截斷箭下地。
敵在暗我在明,守嬈紙擺了個架式,眼望四方,隨時隨備對方從任何角度而來的攻勢。
此際他們身處在半路、地勢頗為險峻的山腰處,守嬈紙記憶中往返這條路時放眼之處皆是險峻斜壁,馬伕的技術必須非常的穩妥兼熟路。如今,圍剿著山腰的濃濃白霧宛如天然屏障給予敵人最好的掩眼之術,他雖能以箭矢之源追溯敵人大概位置,但相信此刻他已轉換地方了。
他們的人數共有多少?武藝又是如何?
不多。就剛捕足的步音來說肯定不多,也許只有一至二人。
他們老早得悉這是三皇子的馬車嗎?嬈羅菟並非皇儲,傷他脅他又有多大價值?嬈羅菟的武藝非凡,就因為查探出來了所以他們才不作無謂的犧牲、只留數人去絆著他們的腳步?又或摸清了嬈羅菟的底細,覺得只派一人已綽綽有餘?

大抵他們千算萬算,算漏了與嬈羅菟同車的是他。
這時候,專心戒備想要聽出敵人位置的守嬈紙聽到聲響。
他敏感地轉過頭去,看到的不是別的,就是嬈羅菟終於捨得出來,一下擊昏了馬伕。
他狠狠瞪了那干擾他的罪魁禍首一眼,男人只向他聳了聳肩。「我不能出來?」
守嬈紙想不出那一國的皇子會在刺客來襲之時不像小雞仔般死命躲在車籠中顫抖而是大刺刺走出來,還毫不猶豫、心狠手辣地一下子就把人擊昏(那人好歹有可能是無辜的)。
「你最好別出來,有刺客正等著伏擊你。」
而如果不是那該死的刺客射出兩根箭來絆著他,他老早就不管嬈羅菟的死活去找糰子了。
現在勉強可以算是並肩作戰,儘管他一點都不喜歡那形容。
驀地,守嬈紙靈光一閃。對啊,如果這樣的話……「三皇子,臣下熟知殿下的武藝造詣高深、已達妙至癲毫的地步,相信世間無人能為殿下敵手。只可惜殿下鎮日坐困深宮未能一展所長,想必現下就是最好演練之機,讓臣下搶了去,三皇子鐵定是不高興的。因此前來送死的大膽毛賊就留待皇子教訓教訓、練練拳腳,臣下就此退下不讓殿下分心了。」

嬈羅菟聽完他那彷彿無需思考、背誦般極快吐出的官腔,也愕然了。
表情一頓、嘴角開始抽筋,他把他那官腔化作直白,「所以你的意思是,明知道有刺客離我幾步不到打算襲擊我,你想丟下我一個在此荒山野嶺去對付他,死活自理,而你迫不及待去找我哥?」
這個守嬈紙真敢!
他會武功,而且還練得不錯,但那又干這守嬈紙何事?他武功再好都是個皇子,這守嬈紙竟然膽大包天得想叫他自己去對付那個刺客,把他當成絆腳石來恣意使用,而自己則逃之夭夭?
「你把我當是什麼東西?」嬈羅菟額上的青根抽跳得快成一首舞曲,都快要給守嬈紙鼓掌了。
這段厚顏無恥、欲蓋彌彰的話虧他還有面目說出來!他到底那裡像個世襲的皇室侍衛?

「我不是這樣的意思。」
嘖。守嬈紙擺了個奸計失逞,極為不舒坦的表情招呼他,比流氓更流氓。
「那不然你說如何辦?敵在暗我們在明,我們無需浪費戰力在此周旋。以你的武功去對付他們該綽綽有餘,只怕這是調虎離山之計,太子那邊已被圍困,我或你其中一人必須回去看看情況,要不我、要不你。若不想你哥有所傷亡,你給個主意。」

嬈羅菟說一是一,給予的答覆一貫的霸道鮮明,「我去,你留下。有事吹銀哨子呼救。」

「我解決他後會趕上你。」

略一頜首,嬈羅菟沒多說什麼,數個跳踏已躍上樹稍,身影消失於迷霧之中。
守嬈紙以為敵人的目標既是三皇子,必在嬈羅菟有所動作之時也連帶著反應,追著目標而去,到時候他便可追在敵人背後、又或與嬈羅菟前後夾擊……
他錯了。
頸後一涼,他的長髮被一度勁風所吹起,他當機立斷地向後一踢!
無聲無息迫到他身後的人舉起手肘,一格一推,將他的腿擊格開。
守嬈紙順勢後跳,與終於現身的敵人拉開一段可攻可守的距離。「你的目標是我?」
而且竟然只有一人,也未免太高估自己。

喀噠,守嬈紙的腳跟後踩,不偏不倚踩在斷箭之上,他分神瞄了一眼,然後注意力被捕捉……
箭頭正在反光。
並不是有霧水累積於金屬上,而是……箭頭塗了毒。「好陰狠的心思。」
然後他把敵人從頭到腳好好地掃了一遍,仔細觀察人的行為舉止會得到意料之外的資訊。
男子跟他差不多高,一身勁裝,黑布裹著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睛。
但守嬈紙其實不清楚他要怎樣視物,男子的黑髮翹翹曲曲,瀏海絕乎掩著眼睛。
他正把箭袋與大弓除下拋開,手指、臂膀與小腿都修長而堅韌,有點舒展前的懶慵。
比較招人注意的是──他揹著龐然巨物。
以守嬈紙的角度無法看出那是什麼,只知道那物有半人高、一臂寬,甚是赫人。

敵人好像出打與不打都沒關係,兩手稀鬆平放在腿側,沒主動出擊的意思。
守嬈紙承認,自己都快要被他搞胡塗了。
除非你想要傷殺或殺害皇儲,不然你特意去解決個皇儲侍衛幹嘛呢?但為何這刺客竟神通廣大得知道他在三皇子的馬車內?是誤打誤撞嗎、是無差別的攻擊還是……?
他想起嬈羅菟。

就在他快速地分析形勢與沈澱思緒時,男子一手按了按肩頸。
叮。
玉珠擊盤的一聲響起,耳邊擴開。
下一瞬,守嬈紙的瞳孔中便多了一點白。
那是刀尖。
刀尖離他的瞳孔一吋不到,守嬈紙還荒謬地看到數根睫毛被削。
在他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時,藍色的玻璃鏡片已崩,漫開如蜘網的裂痕。
守嬈紙下意識地閉上眼睛,但此舉卻讓碎掉的玻璃刮傷眼球!
他向後大退數步,一手掩眼,滿掌是血。
他不敢相信此人上一刻還在悠閒地揉肩膀,眨眼間,已抽出背上的大刀,甩開黑布,刀尖對準他的眼睛。從上而下,極為銳窄而難以讓人發覺的刀氣便弄裂了他的假眼珠子。
他剩下的一隻眼睛看到男子的驚訝,也許自己還是比他預期中退避得更快吧。
「你知道這多貴嗎?」
這傢伙竟然招呼也不打一聲就弄壞了昂貴的西洋貨!
狹帶著重購鏡片的憤慨與心酸,守嬈紙的手一揮,血珠與極為細碎的玻璃碎片彈往男子!
男子抽起刀面格擋,不費吹灰之力便擋下所有閃著藍光的碎角。
那大刀光可鑑人,一看便知用料極好極奢華,刀背鑲著四銀環,互擊之時聲如銀鈴。

但這也在守嬈紙的預期之中。
趁敵人被刀面掩蓋著自身視線,守嬈紙直直往他衝去,卻在快短兵相接之時跳騰至半空!
他後空翻騰一圈,感到男子朝頭頂揮刀,那是個漂亮半圓。刀風刮過他的臉頰,他險險躲過。
他旋至男子背後,半空下墜的力勁配上腿技,一腳、兩腳!快狠而精準地重踹往男子後背。
守嬈紙這兩腳毫不含糊,他甚至確定自己踹裂了男子的背骨,他落地。
正常人受此兩腳只怕被斷骨插進肺部,因爾不敢再任意妄為。
此男子卻是異類,守嬈紙在落地之際竟見他順著自己的腿勁往前撲去,但那不是跌落,男子一掌頂著刀柄,勁度之大讓刀尖硬生生入地數分,他再借力使力,以刀柄頂端作著力點,前空翻!
人便已重新站定、與他面對面,然後握緊刀柄、一提!
叮鈴。

刀已重回他手,並且水平往直指,準備指向守嬈紙。
這一切動作一氣呵成、連貫得似是本能反應。
只是見識過那大刀威力的守嬈紙也不會再坐以待斃,此男子之武藝與他不相伯仲,一出手便致人於死地,他不能再掉而輕心。只見男子才將刀提起,那瞬,刀背便狠狠一沈!
守嬈紙赫然出現在他面前。
守嬈紙兩腳踩著刀背,一前一後,竟蹲在如線般纖幼的一字刀背之上。
男子的眼角一閃,是未央劍出鞘一瞬;臉一緊,白光斜劃,裹臉黑布已被割開兩半。
守嬈紙這才看到男子唇角滑下一絲鮮血。
原來對他那極重的兩腳並非毫無感覺。
高手過招無需廢言、更無需多餘動作,他們來往的幾式之間已盡顯彼此本領。
這互有攻守的數招只有短短時間,但接下來的對恃卻並非三言兩語能說明。
守嬈紙並沒有認出那極為陌生的臉容,他牢牢地將劍刃搭於男子頸邊。「棄刀。」
同時,他站起、施力往下推壓,此龐然大刀不會輕到那裡去、配上他的體重與刻意施展的勁度,管這男子底子有多深厚、操刀有多純熟都好,該撐不了多久。
刀背四環彷彿被他的運勁所震懾,慌得亂顫,發出癲癲癲癲的細微聲震。

但他錯了。
那男子雙手持刀,站得直挺挺的,臉上連絲汗也沒有、更別提任何痛苦神色。
他的背甚至微微地駝,守嬈紙沒有發現他有絲毫苦撐、將背挺直的跡像。
明明只以雙手或臂力支撐自身兩倍重的東西,男子卻如此鬆容自在。
亂七八糟的瀏海掩著他的眼睛,守嬈紙卻看到他彎起的嘴角,似乎正樂在其中;似乎這只是個富有挑戰性的遊戲,而他出其不意之舉令此遊戲更有意思了。這男人……沒有認真。
那刀,被他整個人踩著的那刀,甚至仍呈水平,刀尖沒有下落半吋。
驀地,守嬈紙心寒。難不成此男子天生怪力?
在心驚肉跳的那一瞬,守嬈紙手起劍落,一拖。
他毫不猶豫地想劃開此人的脖子,只因皇儲侍衛都該是如此狠角色。
劍刃於男子脖子橫了好長一道口子,但始料未及的,男子頭一側,以腦袋與肩膀夾著他的劍面!
刀口子的血飛濺到守嬈紙臉上,他滿臉是血,幾乎睜不開眼。
與此男子角力無疑只會輸得一塌胡塗,完全划不來。守嬈紙咬緊牙關,把另一隻手都搭上未央劍,劍被夾得緊緊的,尤如卡在石縫之中般一動不動,正好成為他於凌空的著力點。
守嬈紙大喝一聲、雙手驀地一緊,白皙手背上青筋暴現。
他反利用那男子的神怪之力,身子跳離刀面、雙腿一曲、再伸!
合併著的雙腿、蓄滿力度的兩腳掌一下子踹往男子的肩膀!他聽到骨頭斷裂之聲。
嘭,守嬈紙雙手一鬆,二人彷彿一撞即分的小石子,都重重往後飛摔,翻滾數圈。
這在守嬈紙的意料之中,以他那發出踹擊的姿勢根本無法防御,只能任自己重摔。
他沒想到的是,他還沒取回未央劍。
那男子受他此重擊該天旋地轉、再無力量夾鉗他的劍才對,事實並非如此。他雙手皆空。
守嬈紙想要立即爬起來,那有手無寸鐵、躺著迎接敵人的道理?
但他才掙扎著爬起,便聽到男子終於開口說第一句──「你,好強。」
他甚至聽出這難能可貴的三字背後的愉悅,如孩童看到新奇昆蟲的興奮讚美。
……不是吧?那傢伙受了他前後三踢該連胸骨都碎了、脖子也在噴血,竟然還沒倒下?
他幾乎施盡渾身解數,那全身上下在噴血的傢伙卻不痛不癢,他是怪物嗎?
敵人還沒倒下,他更不能倒下。

守嬈紙甩甩頭,想讓自己集中精神去發揮其餘四感,他兩眼已浸在血海。
只是他還未如願,咻───!
又一聲,他以為男子再操起箭來,他透過一片血紅看到的卻是──
小腿被自己的劍貫穿。

「還你。」
跪於他數步之遙的男子這樣說,把未央劍一擲,轉了半圈,狠狠將他的小腿給釘在地上。
守嬈紙暈了暈,幾乎壓不下痛叫聲。這混蛋!
但現下這情況容不下他浪費時間在慘叫跟咒罵上,守嬈紙想也沒想,雙手握著劍柄向上拔!
他本來憋著一口氣,想要一鼓作氣將劍硬拔而出。
無法。那天生怪力的男子將劍釘得太深了,劍有分三之一消失在地面之下。
他只能滿頭大汗、大口大口地喘氣,盡全身的力氣將劍給磨出來……

抬頭。
一邊肩膀歪曲成不自然的形狀、一手垂在身側,男子卻仍毫無感覺地站起來。
守嬈紙有生而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危在旦夕,他爺的,這傢伙究竟是人不是?
如果他未能及時在那怪物來到前把劍拔出,以他此蠢樣,要取他性命真是輕而易舉。
他情急、他焦慮,但不曉主人心思的未央劍仍與土釀相親相愛,只肯逐點挪移……
「啊……」幾乎感到腿骨與劍面磨擦,守嬈紙懷疑自己會先痛厥過去。「未央!」
他在保養抹拭劍時都會輕叫她的名字,這是因為他曾看過師父如此做、吟得像親密的愛人。
只是他想不到自己竟有一天,會無助得只能叫出這名字。
他竟淒涼得沒別的名字能求救。

男子逐步逐步,毫不含糊地迫近他……
那沐浴在血中的人彷彿從陰曹地府爬出來的取命羅剎,他拖著大刀,彼此的血跡在黃土上綻開朵朵血花,也被他們攻守時的步法掃得尤如毛筆在紙上行走的足跡,圖案吊詭而說不出的妖艷。
小腿的血積了一小潭,守繞紙痛得臉青唇白,仍不斷扯拔著劍……
男子一步、兩步、三步……
踩到第四步的時候,驀地,整個人一晃,跪下。

守嬈紙才發現他並非無堅不摧,他也不過是個人類。
而且這個人傷得很重、很重,只是靠意志力一直硬撐著……
這不是嗎?那男子跌跪下來後,竟以膝行接近他。
而遇上至今仍未看他鬆開過的大刀,也終於離手了,只一心一意地接近他……
守嬈紙想,他們縱然傷得不相伯仲,但只要那男人能爬過來,憑徒手也能掐死自己。
這便是他們最大的差異。

他會死嗎?
他會死在這連名字也說不出來的荒野之地?
怎可以在看到糰子登基之前死!怎可以不明不白地死在此時此地?要死,該為了糰子而死!
絕對不能死。絕對不要就此白白死去。
只是這千鈞一髮的關頭,連自己都不能依靠了,他能找誰求救?
師父?哥?爹娘嗎?

他竟想起那男人。
他竟想起嬈羅菟。

捲髮男子始終是膝行到他身邊。
把他釘死的未央劍仍有部份埋在土裡。
那連表情都看不大見的人爬壓在他身上,一雙手壓在他頭顱兩側……
被掩去所有頭上光的那一剎,守嬈紙鬆劍,他想作最後一博,掐住敵人的脖子……
也許想給他一個痛快,那本該是他敵人、想置他於死地的男子避重就輕,沒壓上他的傷處。
他下巴凝聚的血珠,打在守嬈紙的臉上,滑下,溜進耳廓。
以為男子鐵定打算徒手掐死他(以單手已然足夠),但讓他始料未及的,男子撿起地上的斷箭。
那塗了藥的箭頭。

守嬈紙猛力拉開衣襟。
把那離宮出遊之前每人皆分發到的、以防失散的銀哨子掏出來,使勁一吹──
哨聲嘹亮,驚得林鳥同時振翅紛飛。

「對不起。」
那高舉起手的陰影掩蓋了他所有的光。
如此細聲認真輕柔地說完,男子的手落下,箭頭深深插進他的大腿脈!
「啊──────」

一根,拋開。
再一根。

Posted by 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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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生花
comment
鬼初!! 是鬼初!! 我的天啊!!
小紙你要堅強的活下去阿~
不可以為了團子之外的人死阿~(兔:狠瞪)
兔子你快給我回來救駕阿!!
團子你家小紙阿阿阿~~

鬼初你到底是想要幹嗎阿!? OAO


2010/04/01 23:36 | URL | edit posted by 雨而
Comment is pending approval.
Comment is pending administrator's approval.
2014/11/06 00:49 | | edit posted by
comment po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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