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生花-楔子
眼珠子。
……眼珠子掉下來了。

他心跳得好快,好像有人拿刀子割了一小塊心臟塞在他耳洞子內、黏得牢牢的。
他整個世界都有了節奏,嘭嘭嘭嘭的,視野也變得一下近、一下遠,近得像向他迫來、遠時卻又抓不住距離感。他好想嚥口口水,可是手足冰冷、臉頰都僵僵的了……
那、那個……
它的眼珠子……剛、剛掉下來了……真的掉下來了!

他用『它』是因為,那個分明是怪物!
明明個子矮矮小小的,看起來跟他差不多的年紀,卻滿頭的白髮……
白髮也就算了,它竟然走著走著眼珠子就掉下來了!這不是幻化成孩兒模樣偷混進皇宮的妖物是什麼?那有人會連眼珠子掉了也毫無感覺的!
它的眼珠也好奇怪唷,都不是圓滾滾一顆的,而是扁扁平平一片,怎看都沒個眼球樣兒……

他想要拔腿就逃、也想要大叫。
就怨自己的愚蠢魯莽,為什麼他偏偏這時候喉頭生涸、為什麼他要來尋這偏僻小水井?
他應該轉身就跑,腳卻像生了根的拔不起來、整個人都僵僵的,一口氣都抽不上。
他叫,會有人聽到嗎?他叫,在皇軍或禁軍救他之前,會不會已被吃掉了?

就怕嚇得他不夠重似的,驀地,它離去的腳步一頓。
它發現自己的眼球掉了!
他在更該腳下抹油的當下,仍然驚得動都動不了。
它轉身回來,他想閉眼免得看見什麼奇醜無比的怪物模樣,但來不及……
那白髮怪物的樣子就被盡收眼底。
倒、倒也沒有兩頭六角、三面六臂,是很正常的一張臉,兩眼一鼻一嘴,沒多出什麼來。
他發覺自己滑動著喉頭,稍稍的安心了點。
看這怪物該也滿蠢的,幻化成孩兒身形混進宮中來卻掉三漏四,眼珠子趺了也遲遲發現……
還是趁它這身幻衣畫皮褪去之前,他趁機逃跑、去告訴父皇跟禁軍吧!

也不知是否這妖物有通曉人心的能力,他才這麼想,兩雙視線便對上。
把想要偷走的他給逮個正著。
說是兩雙視線倒也不正確,因為妖物只露出一隻眼睛來,另眼完全被白白長長的髮掩住。
露出來的眼睛果然是湛藍湛藍的。
妖物那隻藍眼睛滴溜溜的轉了轉,滾兩滾,看到眼珠子就掉在他的腳前。
於是妖物一步又一步向他迫近,毫不含糊。

他的腳跟才向後移動了半步,妖物已經迫到眼前了!
它竟就跟自己差不多高,像七、八歲的樣兒,好像完全看不見他,眼中只有那『片』眼珠。
俐落地腰一彎、把藍眼珠摳了起來。
……它難道是看不見我的?他們已迫得極近、照理說沒可能看不見的。
難道就因為他不語不動、呼息也窒住了,所以這妖物沒法感覺他?

正悄悄鬆一口氣的當頭,彷彿要嘲笑他這種天真的想法般,妖物抬頭、一眨不眨地直視著他。
他連心跳都停止了。
它那露出來的眉頭越豎越高,皺起來。小頭顱則越靠越近、直到他們的鼻尖快碰在一起了。
這下他不確定這妖魔是真的眼睛不好、還是故意要嚇唬他了。
他不敢躲。一直到好久爾後,他終於感覺到它的呼息灑在自己臉上……
暖暖的、濕濕的,妖物也需要呼吸嗎?真的很像活人的呼息……
在他迷惑的當頭,妖物才像瞧他瞧得滿足了,眉頭也緩緩放鬆開來。
下一瞬,四根手指掐住了他的臉。
「你。」

妖怪在跟他說話、妖怪說了個『你』字。
原來這妖怪懂得說人話、而且聲音清亮,不混淆、不含糊,蠻好聽的。
而且手指頭也軟軟,有著溫度,不像他想像中的冰冷滑溜……它裝人真的裝得好像。
妖怪如雷貫耳的聲音持續著:「你,看見了對吧?」

「看、看見了什麼?」
他聽了自己的聲音也驚訝於自己的顫抖、慵弱,連微音都顫動的。
這還成什麼樣子呢?在如何危急的關頭他也不能失了自己的身份尊嚴,若讓父皇知道可是一頓嚴懲的。既然躲不過了,他不如轄出去!「是,我看見了你跌了眼珠子,你這妖物能拿我怎麼著!」

始料未及的,那表情嚴肅的妖物就瞪大眼,然後笑了。
彷彿他剛說的事實逗得它有多樂,它的嘴角抖了抖,然後綻開笑容。
笑起來那勁兒倒很像很像個七、八歲的孩子。
但那笑很快給收起了。
「既然都被看見了,我看也是暪不了你的。但今天的事你不能跟其他人說去,不然的話……我就假扮你身邊的人──然後吃、掉、你!」

話鋒急轉直下,它的臉稍稍下垂,造出了標準的陰森樣子,藍眼睛狠狠瞪著他。
妖物的話簡單明白,他的頭卻怎樣都點不下來,腦袋空白一片。
一時間鴉雀無聲、只能大眼瞪小眼。
他不答應也不說話,妖物不滿意了,掐著他臉頰的四指同時向外扯。「嗯?」
把他的表情扯得不成表情,臉蛋硬生生拉闊了。變得很是滑稽,把恐怖氣氛都破壞了。
別人看是兩個小孩子在玩鬧,很是無邪有趣。
他卻有苦自己知,因為妖物的手勁毫不含糊,快把他的臉拉成大燒餅。
但這千鈞一髮的關頭,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答應硬是點不下來……
明知道只要點一下頭也許就逃過大難了、不然妖物張嘴把他整個人吞掉呢。

在他的生死關頭,切入的這聲叫喚顯得過於輕鬆了。「喂!」
啪噠啪噠的步音自妖物身後響起。
他知道救兵來了、而且來得正是時候。但很快……他又弄不清楚眼前狀況了。
因為那個程咬金也只比他們高一些,也就是說,又是毛頭小子一個。
來的是個男孩,他很快就認出這男孩必跟皇軍有所關連,因為在白衣肩繡上國花的榮耀從來只屬於皇軍所有。但為什麼本該保護皇室的皇軍家族,尋到這裡來不是為救他、是為了──
「喂!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不跟著我又一聲不哼的跑去哪了!?」

不想被同夥看見自己欺負人的舉動吧,妖物立即鬆開鉗著他的雙手,還在褲子上擦兩下。
妖物轉過身去,迎向那白衣男孩,「我一直跟著你,是你自己一溜煙的不知道跑哪去了!看,害我找你找得連這個都掉出來了……」

妖怪伸出手,張開手心。
白白嫩嫩的扺握著那片薄薄的藍眼珠,陽光下泛著亮、近乎透明。
男孩看到之後無聲地嘆了口氣,「什麼找我找得連這個都掉了。你這麻煩就最會強詞奪理,總之什麼都是我的錯、你沒錯就是了……」
但嘴上說歸說、表情臭歸臭,男孩竟一把拿走了那片眼珠。
彎腰往水井旁的木桶中掬了些水,沖洗那薄片,毫不介意地用自己的衣擺擦乾。
然後妖物非常自動自發地靠過去,他們正面而立。
男孩撥開它掩住一邊眼珠子的長髮,然後用指頭拈起薄片,小心翼翼地準備……放回去。
他光想像那個深黑空洞的眼洞便遍體惡寒。不知道那男孩為何能無畏直視。
那男孩刀子嘴豆腐心得很,嘴上罵、動作都溫柔得跟什麼似的。
以他的角度看不見他們在把弄什麼,只知道男孩說了一句,然後妖物就乖乖不動了。
他們這套動作像熟稔親暱得行之有年。
這『把眼珠子給塞回去』的一幕不是很久,他竟覺得像數輩子漫長。

男孩將妖物掩蓋臉孔的髮給撥好,擺正。
這下動作喚回他飄得好遠的思緒,才發現他們已經完成了,而他竟看呆了。
由始至終,那男孩完完全全地無視他,好像整個世界只容得下那妖物般專注,不是不能、而是壓根兒不屑去應酬他。雖然只有他們仨,但明明是皇軍家族的人,竟連最基本的禮儀都……
但更神奇的是,他竟不覺絲毫怒意。
剛剛那畫面諧和得讓他竟覺理所當然。

驀地,男孩轉過來掃了他一眼。
僅僅一眼而已,也沒多作停留就把目光收回去,牽起妖物的手,「我不是叫你不要接近陌生人?他看到你那個掉出來了嗎?」

聲音稍稍壓低了些,但卻恰恰好能傳到他耳邊。
他懷疑那男孩是故意讓他聽的、而他肯定那皇軍家族的人早從他的衣飾得知他的身分,卻還是……如此天大無禮,竟把他定義為『不能隨便接近的陌生人』。

「看到了。但那沒什麼,我威脅過他了。」

「哼,好笑了,就你這小個子能拿什麼威脅別人?」

「怎麼不能?我就威脅說要吃掉他。他若跟其他人說去,我就一口吞掉他!」

「我吞你的死人頭!若你又害我被師父跟爹給罵個臭頭,我倒一口含住你,然後慢慢慢慢嚼爛你,不給你個痛快死,敢再害到我試試看!」男孩似是想破口大罵、又有些忍俊不禁。「來,明知道自己像個小老頭子般眼濛濛、什麼都看不清就偏愛亂跑……」

說到這裡,矮了一個頭的小妖物用力甩開男孩的手,「不要牽!把我弄得像個小女孩兒一樣!」

「娃兒!」男孩沒有妥協,彷彿要拖著那小妖物盡快離開他身邊、不讓他瞧到半點般,又粗暴地扯起了妖物的手,牢牢拖著它走,「你本來就是個長不大的死小鬼,不看牢你等下又不知溜哪去,師父還在等著我們咧!」

「哥~」
小妖物叫了一聲哥,叫得既響又長,煩躁地不停搖晃著手,就想脫出鉗制。
然後男孩硬生生扯著它越走越遠,到最後,連他們的對談聲都聽不見了。
最後一句就似這般──「叫師兄,最討厭被你叫我哥」
最後只看到那小妖物吃力又努力地想把手拯救出來。
回過神來他才發現,他竟然不言不語、不動不令地……杆在那兒直看到他們消失為止。
他只想來附近的小水井打口水,竟遇上妖怪,妖怪威脅若他說出去就要吃掉他,然後他未來的皇軍將領出現,跟妖怪手牽手地雙雙走了?這是……什麼跟什麼啊?

他第一次看到妖怪。
那走著走著眼珠子就掉出來、而且一會後才發現的特別妖物。
第一次聽妖怪說話、第一次被妖怪觸摸……
很害怕,以為自己會死,更怕死得不夠體面連帶著丟了父皇的臉。
可是定了神後,竟也覺得……並不討厭。

……還會再看見那小妖物嗎?





兩生花





Posted by 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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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生花
comment
阿阿阿阿~~是第三代阿阿阿!!!
隱形眼鏡又出現了呢!
小妖怪是爭爭的小紙嗎?(歪頭)
師兄是盼兒對吧~因為是白軍阿!
至於小皇子~不知是大的還小的??

說沒把金色寫完不開坑的人是誰阿!?(瞇眼)
就說你絕對會開吧~(斜眼)

不過看到孩子們
我好感動阿!! OAQ
感覺跟看自己的小孩一樣!(炸)
阿葦我們終於當...外婆了??

2010/03/18 22:02 | URL | edit posted by 雨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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